小馬不說話了，老張說，「你不說我也知道，是不是四套的那個《紅蜘蛛》，半夜才放的那個。」
小馬嗯了一下，老張罵道他，「小馬你熬夜傷害身體就不說了。我說過多少次了，少去看那些刑偵劇、刑偵小說，那都不現實。」
陸川回應道，「張哥莫氣，小馬也是為了學習多些業務，更好繼承您的衣缽嘛。對了楊大，那個，那個東西是什麼。」
陸川刻意不說爛肉，怕小馬又有生理反應。
楊為民思忖著，「我說道哪了，哦！那井淺，是個沒頭的男屍！給那老漢嚇死了，趕緊跑出去報案了。所里的人去看了，那屍體啊，臭的不行，高度的腐敗……」
小馬強忍著不適，「師父，還有多久啊！」
「快到了！就是那了！」
車子一個急剎，荒山腳下圍滿了看熱鬧的村民。
區刑警大隊和派出所的民警拉著紅白相間的塑料警戒線，擋住往前擠的人群。
「往後退！退退退！有啥好看的，回家帶孫子去！」沙黃派出所副所長劉黃龍嗓子都喊啞了。
楊為民帶著人掀開警戒線鑽進去。枯井邊上搭著個簡易棚子，臭氣熏天。滿地的綠頭蒼蠅嗡嗡亂飛。
「楊大！楊大，你們可算來了。」老劉迎上來，捂著鼻子遞過去一個物證袋，「不用查身份了。是那個半個月前西城區報失蹤的那個土大款，王再興。西城區那個搞沙石料的包工頭。」
老張接過物證袋，隔著塑料布，他搓了搓。
「張哥啊，輕點，要爛了！」老劉提醒道。
老張同陸川仔細一瞧，這袋子裡，有一張被爛泥糊了一半的身份證，但上面能模糊得看到王再興的名字，另一個袋子裡頭，還有一塊發黑的不在轉的勞力士金表。
「這不結案了麼！」老張把煙掐滅，往鞋底磕了兩下，「這連錶帶衣服都是這老闆的。這幫做工程的，指不定啊欠了多少外債，被人弄死了往郊外一扔。謀財害命案子，順著財務糾紛往下查就行了，揪的出來。」
小馬在旁邊連連點頭：「師父說得很在理，這是案子明擺著的。」
「我倒不這麼看！這人，不像王再興！」一個清脆的女聲插了進來。
眾人回頭望去，葉昭提著勘查箱，戴著雙層厚口罩，從棚子底下走出來。白大褂同橡膠靴沾著泥水。
「不是，葉法醫，這屍體爛得都成泥了，你從哪看出來的？」老張不樂意了，板起臉問。
葉昭走到物證布邊上，用止血鉗挑起一塊剔除爛肉的骨頭。
「你們看，從井裡先撈上來的骨盆部分。」葉昭指著骨頭上的細密紋路，「根據恥骨聯合面的形態，表面的嵴和溝還沒完全消失。死者年齡絕對不超過三十歲。」
「楊大說，那個王再興今年四十八了，而這，屍體跟真人骨齡少說差了二十歲。」
老張梗著脖子反駁道：「葉法醫啊，書上那一套全是洋書上寫的，哪有百分百準的。這水泡得骨頭變樣了也不稀奇啊，你這麼確定嘛?」
葉昭又拿起止血鉗，輕點在恥骨聯合面的嵴紋上，「你們看，這幾道橫行的溝，二十七八歲才會慢慢長平，三十歲以上基本就平了。王再興四十八歲，恥骨聯合面早該是磨砂的樣面，邊緣長骨贅了，差了快二十歲。這裡頭的井水再泡、肉再爛，骨頭的大形態也變不了。」
楊為民疑惑道，」如果不是同一個人，那會是誰呢？難不成，這王再興才是兇手？」
葉昭推了下眼睛，補了句留足餘地：「要是差個三五歲，甚至十歲，泡脹脫鈣了，我興許會看走眼。但這差二十歲，跟年輕小伙子和老頭站一塊兒似的，一般的醫生也能分出來。」
老張和小馬想找補，卻實在不知道該怎麼辯駁。
陸川沒吭，他相信葉昭的判斷。他站在了風口處，避開那股沖鼻的屍臭。
以當下的法醫技術條件，做個DNA得送去省廳排隊，等出結果黃花菜都涼了。
基層辦案基本都靠摸排和常理推斷。老張他們有這種思維，怪不得他。
「劉所，井底下勘查過沒有？」陸川看向老劉。
老劉嫌棄的擺著手：「太臭了！沼氣熏得人眼睛睜不開，我們的人戴著防毒面具下去撈了一半屍首，熏暈了兩個，全擱上邊吐酸水呢。剩下的，還沒撈。」
「葉法醫，用一下這衣服。」
陸川從後備箱扯出一套白色的連體勘查服，往身上套，又穿好鞋套，戴上橡膠手套。
「怎麼，你想下去？」葉昭吃驚了，畢竟，連她都發怵。
這井底全是沼氣和高度腐敗的屍液，老法醫都犯怵。
楊大制止道，「裡頭很危險吧，這可不是鬧著玩的。你懂這現場勘查？」
陸川利索地拉上防護服拉鏈。「龍都公安大學必修課。沒吃過豬肉還沒見過豬跑啊？」
他心裡還算有底，前世他幹了二十年重案，碎屍案下水道都鑽過，這點陣仗算啥？
這也就是前五年耗在治安，信息差沒打開而已。
「瞎胡鬧！」老張又抽了一口，火星子亂飛。「這是人命案子，你個毛頭小子下去添什麼亂！」
「聽老張的，別下去！下邊那味兒能把人送走，剛才沙黃所那倆還擱後頭吐呢。」楊為民也伸手去拉陸川。
陸川側身躲過，拿過一條粗麻繩往腰上死死纏了兩道，隨後利落的收了老張的菸頭。
「你幹嘛！小陸！」老張惱火了。
「張哥，你們別抽菸！底下還有沼氣，碰到火星子，八成會爆炸！」
他看向楊大，「楊大，底下肯定還有別的零碎，我穿了衣服，心裡有數。」
陸川又把繩頭扔給周猛，「胖子，拽緊了！老子要是抽風，立馬拉我上來。」
周猛把麻繩在胳膊上繞了三圈，扎了個馬步。「陸川，我這膀子你還不曉得，底下就是頭牛，都給你拽上來。」
陸川戴上防毒面罩，雙手扒著井沿，踩著井壁的凸起，一點點往下退。
井底的光線十分暗。而且越往下，惡臭越濃，防毒面罩的濾毒盒根本擋不住那股直衝天靈蓋的氨氣和腐肉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