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川的腳底終於踩到了實處。這底下軟嘰嘰的，像踩在爛泥塘里。
「手電打過來！手電！」陸川仰頭喊道。
馬上，上面一道強光手電照下來。
儘管陸川有心裡準備，但井底的景象還是讓人頭皮發麻。
陸川左側，又半截無頭身子陷在淤泥和生活垃圾里，一件破爛的灰夾克披在他身上。
另一個法醫小陳，他趴在井口仔細往下看，隨後，他扯著嗓子喊道：「陸川！注意腳下！那好像有一截腿骨，你順著右邊摸！」
陸川強迫自己深呼吸，一下，兩下。心跳加快。神經緊繃到極限。
突然大腦皮層傳來針扎般的刺痛，他的能力被動觸發，微觀視覺在黑暗中十分清晰。
那灘爛泥里的每一絲紋理、垃圾袋的褶皺，都在他眼裡無限放大，但腐臭味葉被放大了好幾倍！這該死的嗅覺強化！陸川差點沒把隔夜飯吐出來。
他死命咬住後槽牙，強忍翻江倒海的胃酸，順著大腿骨的位置扒拉淤泥。
腐屍的夾克領口邊緣，一根極細的藍色化纖線頭闖入視線。
陸川用手套摸著，觸覺強化，這不是夾克自帶的布料。這裡頭纖維粗糙，倒像是劣質染料的毛邊。
「編織袋？」陸川懷疑了起來，難道是有人用那種編織袋把屍體運過來這？
那時候，裝化肥的藍白編織袋還隨處可見，陸川強忍著惡臭，把這個化纖頭拿過來鼻子，有一些氨酸的味道。
往下再看，陸川發現死者腳上沒鞋，腳底板的皮膚雖然泡爛了，但這角質層非常厚，腳趾骨頭有明顯的外翻畸形。
「嘔！」
陸川本能的想嘔，他強忍著不適，先把這化纖頭裝進證物袋。
這異能的副作用猛烈爆發。偏頭痛像電鑽一樣鑿開太陽穴。
陸川眼前唰地一白，雙腿發軟，身子直接往旁邊的肉泥上栽。
「拉！」他實在受不了了，用盡力氣喊道。
「起！」周猛暴喝，大傢伙拔河，把陸川拔了上來。
很快的，陸川整個人被硬生生從井底薅了上來，摔在井口的枯草堆里。
他一把扯掉防毒面罩，趴在地上乾嘔，連苦膽水都快吐出來了。
「嘔！」
「怎麼樣，逞能吧？」老張幫著拍他的背。
葉昭快步走過來，遞了瓶礦泉水過去。
陸川漱了口水，一抹嘴，從兜里掏出一個塑料物證袋。
「不是他。」陸川大口喘氣，「裡頭那個，不是王再興！」
「那到底是誰！」老張指著旁邊桌上的證物，還是不太信，「身份證，勞力士都在這呢！」
陸川爬起來，拍掉身上的草屑。
「王再興是個包工頭，平時出門小汽車代步，穿皮鞋。而底下這具屍體，腳底板角質層起碼一公分厚，腳趾嚴重畸形。倒向是常年穿不合腳的破鞋，或者就是愛打赤腳，天天走路磨出來的！」
他把物證袋拍在桌上，「夾克衫領口壓著化肥編織袋的纖維。」
陸川指著袋子，「這屍首是死後被人裝進編織袋運過來拋屍的。」
葉昭湊過來看了一眼，「嗯，我贊同陸川的判斷。」她摘下了口罩，「這人的營養狀況很差，骨齡年輕，但骨質疏鬆，不符合一個常年大魚大肉的富商。」
老張被噎住了，這下老派經驗遇上了硬核物證。
楊為民又搓著下巴的胡茬，「如果不是老王。那老王在哪？這身份證和勞力士怎麼解釋？」
陸川拉開著金杯車門，拿出了個本子。「楊大，我有個想法，我建議兩頭查。比如，我們去全市橋洞、火車站附近的流浪漢聚集點，看最近有沒有失蹤的。另外，建材市場那邊，可以問問誰買過那種劣質藍白編織袋。」
老張還在猶豫著：「這工程量也太大了，上面限期破案呢。建材市場那邊，買編織袋的人多了。」
「那老張？那你有更好的辦法？」楊大抽著煙問道。
老張沒答話。
楊為民把菸頭扔在地上，踩滅，「死馬當活馬醫！按他說的搞！」
……
屍體運到了虔州市局法醫室，停屍房的冷櫃全開著，排風扇呼呼轉，來蘇水味交織著屍臭味，嗆鼻的很。
門外，一陣高跟鞋的聲音，踩在水磨石地上的噠噠直響，未聞其人，先聞其聲。
「哎喲我的老王啊！你怎麼死得這麼慘啊！」
王再興的老婆劉翠萍來了，她穿著件大紅色的呢子大衣，燙著那個年代最時髦的爆炸頭。
她那一雙眼睛畫了黑黑的眼線，乾嚎著。
楊為民在不遠處注視著她，劉翠萍硬是擠不出兩滴眼淚。
老張拿著筆錄本，示意小馬，把那個裝表和身份證的袋子遞過去給她看了看，「劉大姐，節哀。你先認認東西。」
楊為民和陸川則對視著，看出了不對勁，兩個人走了過去。
劉翠萍掃了一眼，大叫起來「對，就是他！這金表是他前年去特區買的，一直戴在手上。哪個天殺的乾的呀！」
楊為民上前把她扶起來，「劉姐，麻煩你去看看遺體。這屍體腐敗得厲害，你得做好心理準備。」
楊為民把白布掀開一角，露出那堆爛肉，劉翠萍嚇得往後退了兩步，捂住鼻子，別過頭去根本不敢看。
「是！是我家老王，這身夾克就是他出門那天穿的。」
她連連點頭，接著捂著臉繼續嚎。
陸川遞過去兩張紙，「大嫂！」
他話語隨和，欲言又止。
劉翠萍止住哭聲，看了他一眼。
「這勞力士，聽說是走私貨，我看見這勞力士背後刻了個『興』字是吧？」
陸川指著袋子裡的表。
「啊？？對對對！」劉翠萍趕緊接話，「他找人專門刻了個字，在表鏈後頭。」
楊為民眉毛一挑，這表確實有字，不過好像是「王。」
陸川沒停，繼續挖坑。「大嫂，那件夾克我看了，領口破了個小洞，用紅線縫的。是你的手藝不？」
「是我縫的。老王這人糙，衣服破了也不捨得扔。」劉翠萍順著杆子往上爬，答得那叫一個溜。
陸川拍了拍老張的肩膀，「張哥，做完筆錄讓嫂子先回去。大嫂，節哀，如果抓到兇手，我們能通知您，後事還有得忙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