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翠萍繼續哭著,扭著腰同身後的司機走出了大門。
老張還拿著筆亂畫:「這劉翠萍,嗓門真特麼大,哭得我都快耳鳴了!」老張吐出一口唾沫在走廊的痰盂上,「倒是個重情重義的娘們!」
「不錯個屁!」楊為民罵了一句,「滿嘴跑火車。看都沒看就認屍,我看這娘們心裡早有劇本!」
陸川走到窗戶邊,看著樓下劉翠萍上了一輛黑色的桑塔納。
「這桑塔納是誰的車啊?」陸川指著樓下。
小馬跑過去看了一眼。「好像是那個司機劉小兵的。平時給老王開車,這幾天老王失蹤,都是他在照顧嫂子。」
「照顧到床上了吧!戲台上的角兒!」楊為民冷哼,他點燃跟煙。
「楊大,你也發現了那個司機跟劉翠萍眉來眼去的?」小馬興奮得問道。
「小馬,一有八卦你就有興趣了?都跟你說了,少看電視劇!」老張批評道。
「這瓜興許保真!」陸川解釋道,「正常人認屍,第一反應是看臉,確認是不是家裡人。她呢?」
陸川指了指停屍房的門。「她進門,眼睛先在咱倆身上轉了一圈。往停屍床走的時候,腳步拖沓,身子是往後傾的。」
「雙手環抱在胸口,這是典型的防禦姿態。潛台詞是抗拒和隱瞞。」
「啥玩意,還有這路數?」老張撓了撓稀疏的頭皮,他幹了二十年刑警,破案全靠摸排走訪,這套詞聽著新鮮。
「還有下樓。」陸川彈掉菸灰,「那個司機劉小兵,拉車門的時候,手放在劉翠萍後腰往下三寸。這地方,只有兩口子才敢碰。」
小馬興奮了,「哎呀,我也看見了!英雄所見略同啊!我跟你們說,那個《紅蜘蛛》……」
正當小馬想繼續眉飛色舞時,老張瞪了他一眼,給小馬焉了氣,不敢再多說。
楊為民眼睛瞪圓了:「哼!搞破鞋?這小孫子膽肥啊,老闆屍骨未寒,就敢挖牆腳!」
「對,人在極度恐懼或者高度偽裝下,邊緣系統控制的應激反應根本藏不住。」
陸川繼續補充道他的看法,「而那個劉翠萍答話的時候,頸部肌肉僵得跟鐵板一樣,雙手又有意無意得在搓動。」
「她心虛!」小馬斷言。
……
走廊另一頭,水槽邊的水龍頭嘩啦啦響著。
葉昭脫下沾著污漬的橡膠手套,丟進黃色醫療垃圾桶。
她聽到了陸川他們的分析,踩著平底皮鞋走過來,白大褂隨著步伐擺動,「李教授的犯罪心理畫像,你倒是學到了精髓。」
葉昭短髮別在耳後,露出冷白的側臉。
陸川挑了挑眉:「怎麼,葉法醫醫科大畢業,法醫這行天天跟死人打交道,對活人的心思也涉獵啊?」
「興趣愛好。」葉昭語氣平靜,「圖書館有幾本他的譯著,隨便翻了翻。」
她抬起手腕看了看表。「不過,這微表情定不了案。法醫講究證據閉環。你這套跟檢察院說不明白。」
陸川咧嘴笑著,「所以我們查案子,講究步步為營。」
「陸川!好小子!什麼都會!」楊為民大嗓門震得樓道直嗡嗡。
他一巴掌拍在陸川肩膀上。「怪不得嚴常務這麼看好你!要是真能破這案,咱們刑偵二大隊算是露了大臉!我這必須去局黨委鬧一鬧,把你這關係正式轉過來。」
周猛從廁所回來,見狀趕緊表態道:「楊大,帶我一個唄!我這體格,在治安大隊天天抓偷自行車的,太屈才了!」
楊為民瞪圓眼珠子:「你小子?上次打靶十發脫靶了七發,能不能先打中了再談!」
葉昭不想湊這個熱鬧,點點頭算打招呼,轉身回了法醫室。
楊為民把茶缸擱在窗台上。收起笑容,直接切入正題,「老張啊,這案子現在怎麼分工?市里限期半個月破案。這包工頭背景深,上面盯得很緊。」
陸川見老張不說話,開始了他的戰略,「楊大,張哥,你看這樣行不,我們兵分兩路。張哥,麻煩你帶兩個兄弟,拿著那半截編織袋去西關建材市場。查查這幾天誰大批量買過這種劣質貨。順帶去火車站橋洞子摸一摸,看最近流浪漢圈子少人沒。」
老張把煙掐滅,「得!這行!摸排這活我在行。」
陸川轉向楊為民:「楊大,給我開個介紹信。我帶胖子去一趟市電信局。」
「你去電信局幹嘛?」楊為民疑惑道。
小馬一針見血,十分興奮。「你是要查劉翠萍的底是吧!我也去!」
老張瞪了他一眼,小馬說,「我,我跟著師父去摸排。」
那時候的手機還是稀罕物,腰上別個BP機才是主流。
劉翠萍和劉小兵既然有一腿,不可能沒留下通訊痕跡。
一小時後。虔州市電信局營業大廳。
人聲鼎沸。排隊繳費的隊伍排到了門外。
陸川把警官證和局裡的紅頭介紹信拍在二樓機房主管的桌上。
主管是個戴厚底眼鏡的中年人,他拿著印章對光看了半天。
「查尋呼台記錄是吧。號段多少?密碼有嗎?」
「漢顯,號碼在紙上。沒有密碼。特事特辦。」
陸川敲了敲桌簽。
主管嘆了口氣,「小哥,你要等蠻久嘞!」
他轉身去開了一台笨重的IBM伺服器。
「嗚嗚嗚!」
機箱風扇發出拖拉機一樣的轟鳴。
他們足足等了二十分鐘,這針式印表機才開始工作。
滋滋滋!一卷帶著刺鼻油墨味的熱敏紙吐了出來。
「核對下,兩位小哥!」
陸川扯下長長一溜紙,直接走到走廊的強光下核對。
周猛湊個大腦袋,旁邊跟著看,「全是數字,這能看出個鳥?」
「看這!」陸川指著其中幾行密集的時間點。「這是案發前三天。晚上十一點到凌晨兩點。這個尾號885的劉小兵呼機,給劉翠萍的漢顯台發了十七次消息。」
陸川繼續往下指,「唉!這留言是通過公用電話人工台轉達的。」
周猛瞪大眼,問向經理:「我去!人工台有錄音沒?經理!」
「不好意思啊小哥,尋呼台人工記錄只能保留四十八小時。我們也愛莫能助。」
陸川把熱敏紙折起來揣進兜里,「夠了!半夜三更,寡婦和司機煲電話粥,這麼頻繁,沒鬼也是有鬼!謝了主管!周猛,走!」
「不客氣!」
這年代沒監控沒微信,通訊記錄是個極其重要的線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