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下午四點半。西城區交管大隊斜對面，一家「大世界」的撞球廳人聲鼎沸。破破爛爛的捲簾門就拉了一半。
「你總是心太軟，心太軟，獨自一個人流淚到天亮！」
任賢齊的《心太軟》重低音震得玻璃都直顫，屋裡光線十分昏暗，劣質香菸、餿的啤酒味，在空氣中四處蔓延。
劉小兵穿著件花襯衫，叼著根煙，正拿著一根歪把子撞球杆，對著一個黑八比劃。
旁邊幾個留著長發的精神小伙，湊在一塊抽著彩虹煙。
彩虹煙，是國外的牌子，走私才能有貨。
楊為民一腳踢開捲簾門，周猛率先衝進去，堵在大門口。
「都別動！警察！手舉起來！」
周猛中氣十足，吼得屋頂掉灰。
幾個黃毛嚇得扔了煙，抱頭蹲在牆根。
劉小兵手一抖，球桿戳呲了，白球掉進褲兜里。
老闆湊過來，趕緊堆出笑臉，點頭哈腰，「哎喲，幾位警官，什麼事啊！」
「我們這是證照齊全的正規娛樂場所啊，前陣子查過來，你們每次一來，我這客人就走去大半！」
陸川拉過一張滿是菸頭燙痕的塑料椅，拿起來倒了倒灰，「楊大，坐！」
楊大不客氣，坐了下去，大刀金馬，「老闆，跟你們店沒關係！你該幹嘛幹嘛去！」
老闆鬆了口氣，冷汗不再往下流了，「好的警官，不知道還需要我這做什麼。想開桌的話，隨時！我請警官們打！治安大隊的張大，那是我兄弟……」
陸川打斷老闆道，「老闆，干你自己的事，跟你無關！」
「好的警官，有時隨時叫我。」老闆知趣得走回前台，還時不時瞄了楊為民幾眼。
劉小兵見這勢頭，正準備溜，被老張和小馬堵住了後頭。
「幹嘛去啊！劉小兵！」楊為民叫道。
「我……我上廁所。」劉小兵支支吾吾。
楊為民冷笑得嘲諷，「你老闆王再興屍骨未寒，你這開車的倒挺有閒情雅致，花式撞球打得不錯啊。」
劉小兵眼珠子亂轉，掏出兜里的紅雙喜遞煙給楊為民和陸川。
「警官說笑了。老闆沒了，我這飯碗也砸了。心裡憋屈，打兩桿解解悶。」
楊為民，陸川沒接煙，盯著劉小兵的眼睛，說道，「難受？我看你在樓梯口摸老闆娘屁股的時候，那手法可一點都不憋屈啊！」
劉小兵額頭上立馬冒出一層細汗，反駁道：「警官！飯可以亂吃話不能亂說！那是我嫂子！」
「嘴還挺硬。」陸川轉頭看楊為民，「楊大，帶回去換個地方聊？」
楊為民把手裡盤著的兩個核桃一收，揮手。
周猛大步上前，反剪住劉小兵的雙臂。手銬咔噠一聲鎖死，「走吧小子。咱們回局裡聊聊你的風流韻事。」
市局審訊室。燈光慘白，牆上「坦白從寬，抗拒從嚴」八個大字，就在劉小兵左側，他瞄了兩眼，雙腿不住地打擺子。手上的汗把袖口都浸濕了。
楊為民故意不說話，冷著劉小兵。
劉小兵坐在鐵椅子上渾身不自在，左挪右挪的。
陸川進來了，拿了個搪瓷杯。
楊為民眼神示意陸川，陸川開口嘲諷道。「小劉啊，這鐵椅子沒你那桑塔納舒服吧！」
劉小兵也不吱聲，也不敢看陸川的眼睛。
「這桑塔納舒服，還是老闆娘的床舒服啊？」
劉小兵突然一個激靈，他看著陸川，「警官，你這話什麼意思！」
陸川把杯子重重往鐵桌上一磕，水花四濺，他看出來了，劉小兵極其地膽小，所以故意嚇唬劉小兵。
「劉小兵啊，劉翠萍全撂了！」陸川直接開局王炸。
劉小兵渾身一哆嗦，慌亂不已。「她……她胡說八道！我什麼都沒幹！」
「還不死心？小子，勾義嫂可不是什麼上得了台面的活。」陸川翻開那沓長長的熱敏紙，「案發前三天，你和劉翠萍半夜通了十七次尋呼。人工台接線員可都交代了，你們在密謀找人教訓王再興！」
這是純粹的心理戰，陸川在這是純屬編排！
2000年的接線員每天接上千個傳呼，根本不可能記住內容。
但劉小兵不懂，他就是個初中沒畢業的半文盲。陸川賭他幹過這事！
此時，劉小兵的微表情徹底崩潰，他頻繁眨眼，吞咽口水，肩膀塌了下去。
楊為民此時添油加醋，「小劉，回頭是岸！我知道你不是主謀！老實坦白，可以少受些罪！你那老母親，有七十八了吧！她還有多久的年頭，你想一想！」
心理防線一旦決堤，他連十分鐘都沒撐到。
「這臭娘們！我被她害了！」劉小兵突然破口大罵，鼻涕眼淚流了一臉，「明明是她出的主意！憑什麼讓我頂雷！」
「說！」楊為民在一旁做筆錄，手上的筆飛快記錄。
「老王在外頭養了個小的……」劉小兵吸溜著鼻涕交代，「上個月還給那小狐狸精買了一套房。劉翠萍知道了，怕老王把財產全轉移了，自己落個人財兩空。」
陸川逼問：「所以你們僱人殺夫？」
「沒有！真沒有！我不幹這事！」劉小兵急得快跳起來了，「嫂子就給了我五萬塊錢。讓我去道上找兩個兄弟，冒充是討債的，把老王的腿打折了，讓他後半輩子只能坐輪椅，這樣她是監護人，家裡的錢就還是她的了！」
這也算是買兇傷人，動機成立了。
陸川敲著桌子：「五萬塊在哪裡？給誰了？」
劉小兵他耷拉著腦袋：「給了西關大市場的強子。他在那一帶混得開，手底下收留了好幾個沒本的盲流。」
沒本，就是沒有身份的意思。
晚上六點，陸川一行人開車到了西關大市場錄像廳。
「就這！」楊為民停下車。
門口一塊破木牌，「最新港台大片，兩元包場」。
屋裡烏煙瘴氣。大屏幕上放著帶雪花點的《古惑仔》。
一群光膀子的大漢，盯著屏幕里的陳浩南起鬨，「浩南，浩南！」
那個時候，陳浩南就是那群混混的精神圖騰。
一個光頭，脖子上掛著條小手指粗的金鍊子，正靠在櫃檯後頭數零錢。
陸川帶人摸進了錄像廳，燈光暗的，大家都看著片子津津有味，沒人注意得到他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