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會後,大院裡。
龍芸穿著挺拔的警服,扎著馬尾跑過來。
她手裡塞了個熱騰騰的肉包子給陸川。
「給。沒吃早飯吧你。這幾天看你熬得眼睛都紅了。」
龍芸故意別過臉不看他,耳朵根卻紅了。
陸川咬了一大口包子,「謝了,龍芸,我真餓了,這包子挺香。」
龍芸又問道,「陸川,你還會想回治安嘛?」
陸川兩口咽下肉包子,差點噎住。
「當然想回了,我也很想你們,等忙完這陣子,我就回來找你們。」
「真的嗎,我也想你——們!」
龍芸趕緊把手裡拎著的豆漿遞過去。陸川咬破塑膠袋的一個角,猛灌了一大口,把食管里的包子皮順下去。
陸川把空袋子扔進旁邊的垃圾桶,他轉頭,龍芸看著她,「楊大說給我你假,之前答應請我看電影,什麼時候兌現哦?」
陸川愣了一下,隨即道,「那,擇日不如撞日,今晚吧。」
龍芸耳朵根的紅暈一直蔓延到了脖頸。
「嗯!」她胡亂地點點頭,踩著小皮鞋跑回了戶政大廳。
晚上八點半。工人文化宮電影院。
大門外掛著手繪的巨幅海報,馮小剛的《一聲嘆息》。票價五塊。售票窗口前擠滿了嗑瓜子的年輕人。
陸川排隊買了票,又在小賣部買了兩瓶健力寶。
放映廳里一股受潮發霉的木頭味。摺疊木椅坐上去嘎吱嘎吱響。陸川和龍芸找到第七排中間的位置坐下。
燈光全滅,屏幕亮起。放映機在後面發出單調的轉動聲。
電影演的是中年人的婚外戀,節奏緩慢,對白壓抑。龍芸根本沒看進去。她的注意力全在旁邊那個人身上。
兩人中間的扶手被推了上去。龍芸深吸氣,把肩膀一點點往左邊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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挨到了。陸川的外套帶著點洗衣粉的味道。
陸川沒動,也沒躲。龍芸心裡樂開了花。她以為這是一種默許。在這個年代,這種程度的肢體接觸,基本就算是確定關係了。
她把頭輕輕靠在陸川的肩膀上。心跳得像打鼓。屏幕上張國立在嘆氣,龍芸卻覺得這是世界上最浪漫的地方。
十分鐘過去了。二十分鐘過去了。
龍芸沉浸在甜蜜里。直到耳邊傳來一陣極其規律的輕鼾聲。
她猛地抬起頭。借著屏幕慘白的光,她看清了。
陸川雙眼緊閉,腦袋歪在椅背上。嘴巴微張,呼吸沉重且均勻。由於連軸轉抓捕洗錢團伙和調查無頭屍案,他已經整整兩宿沒合眼。
鐵打的人也扛不住。在這部沉悶的文藝片催眠下,他徹底睡死過去。
龍芸氣結。她伸手在陸川的胳膊內側狠狠掐了一把。
「哎喲!」陸川一哆嗦,坐直了身子,條件反射般伸手去摸腰間的東西,他以為是警棍。
「怎麼了?出什麼事了?」陸川抹了一把嘴角的哈喇子,左右張望。
龍芸氣鼓鼓地瞪著他,壓低聲音:「你呼嚕打得震天響,前排的大爺都回頭瞪你好幾眼了!」
陸川老臉一紅。趕緊把身子往下縮了縮,乾咳兩聲:「這片子拍得太沒勁了。我平時倒頭就睡的。」
十點,電影散場。
兩人走出文化宮大門。夜風吹過來,帶著街口烤紅薯的焦糊味。大街上偶爾騎過幾輛二八大槓,車鈴聲清脆。
「我送你回宿舍。」陸川推過自己的二戰成色錢江。
「不用。我家就在前邊那個家屬院。」龍芸站在路燈下,腳尖蹭著地磚縫。
她抬起頭看陸川。有那麼一秒鐘,她特別想張開胳膊抱他一下。就一下。
但她兩隻手死死攥著衣角,手心全是汗。她畢竟是個大姑娘。龍政委家教嚴,這種大街上摟摟抱抱的事,她干不出來。更何況,這木頭今晚還在電影院睡著了。
「那我走了啊。你趕緊回去補覺。」龍芸轉過身,快步走進家屬院的鐵門。
走出去幾十米,她又有些後悔。剛才自己是不是表現得不夠明顯?他會不會沒看出來?
鐵門外。陸川跨在自行車上,看著龍芸消失在夜色里,從兜里摸出一根紅塔山點上。
活了幾十年的老油條,哪能看不出小姑娘的心思。
只是,他不知道該不該接。
如果今晚他沒睡著,如果順水推舟牽了手。因果線就會變。
世道在變,他的出現,會把龍芸原本平穩安逸的人生軌跡帶向何方?他吃不准。
第二天一早。刑偵大隊辦公室。
「老張媳婦見紅了!二胎,預產期提前了!」楊為民把電話一摔,大嗓門震天響,「我剛批了他產假。這節骨眼上添亂!」
楊為民抓起桌上一疊厚厚的預審卷宗,一把拍在陸川懷裡。
「他那個批捕材料。限期的。你受累騎車去一趟市檢察院,交到公訴科!」
陸川把文件塞進公文包,下樓走到大院。
踢開那輛錢江125摩托車的腳撐,陸川跨上去。一腳猛踹啟動杆。排氣管噴出一股黑煙,發動機轟隆隆作響。
二十分鐘後。市檢察院辦公大樓。
灰白色的水磨石地板被拖得乾乾淨淨。空氣里全是油墨和茶葉的味道。
陸川順著門牌號,一路找上三樓。公訴科辦公室。
門虛掩著。陸川推門走進去。
屋裡靠窗的辦公桌前,坐著個穿制服的年輕女人。正低頭翻看著案卷。陽光打在她利落的短髮上。
聽見動靜,女人抬起頭。
四目相對。兩人都愣在原地。
蘇清秋。
陸川的高中初戀。
「陸川?」蘇清秋站起身,手裡的鋼筆啪嗒一聲掉在桌上。
五年沒見了。
高中畢業那個夏天,兩人相約一起考去北方的龍都。少年心事,山盟海誓。
現實卻是一盆冷水。蘇清秋的父母都在國企,端著鐵飯碗,吃著商品糧。陸川家在虔州下轄的貧困縣,地地道道的泥腿子。
報志願前,蘇清秋的母親去接蘇清秋,看見了陸川,表面說的客客氣氣,明褒暗貶,哲理一堆,話里話外就一個意思:別拉著我閨女下水。
後來,蘇清秋妥協了。留在了本省讀政法大學。陸川憋著一口氣,一個人去了龍都上警校。
從此斷了聯繫。
「好久不見。」陸川率先打破了沉默,他走過去,把手裡的預審卷宗遞過去,「我現在刑偵二大隊的。來交批捕材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