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清秋回過神,突如其來的尷尬,她理了理耳邊的碎發。她接過材料,指了指旁邊的木椅子:「坐。分回市局了?」
「嗯。剛轉正沒多久。」陸川大剌剌地坐下。
蘇清秋轉身去拿紙杯,倒了一杯溫水遞給陸川。
「挺好的。我剛考進院裡三個月,還在熟悉流程。」蘇清秋拉開椅子坐下,目光在陸川身上打量。
褪去了高中時的青澀,眼前的男人肩膀寬厚,警服穿在身上透著股說不清的凌厲。
氣氛有些微妙。曾經熟悉到能猜透對方心思的人,現在隔著一張辦公桌,說著客套話。
「叔叔阿姨挺好吧?」陸川隨口問了一句,尬出了三室一廳。
「老樣子。我媽剛退休,天天在公園遛鳥打太極。」蘇清秋扯出不自然的笑。
陸川喝了口水,溫水順著喉嚨流進胃裡,這疲憊實在難以嚴明。
與此同時,他上一世的記憶開始在腦子裡翻騰。
前世他在治安窩了五年。等混出頭,因為公事來到這間辦公室的時候,蘇清秋已經嫁人了。
她嫁的是市中院的一個年輕法官,姓王,家境優越。
陸川記得很清楚,當時的蘇清秋剛生完一胎,身體發福,眼角有了細紋。兩人見面,就只剩下公事公辦的寒暄了。
後來的事,陸川從同學口中聽說了,零八年,司法系統整風嚴打。她老公因為前些年辦人情案,吃完原告吃被告,東窗事發。
這王法官被扒了皮,開除公職,判了七年。
蘇清秋一個人拉扯孩子,孩子成了單親家庭。家裡缺錢,疏於管教。那孩子初中沒畢業就跟著社會閒散人員混,最後打群架傷了人,進了少管所。
美人最終遲暮,當年那個心高氣傲、在高中操場上念泰戈爾詩集的女孩,最終在一個個深夜裡熬白了頭髮。
陸川握著紙杯的手不自覺地收緊了,紙杯也被捏得變了形,蘇清秋
重生一次。如今一切還沒發生。
蘇清秋現在還沒結婚,甚至可能還沒認識那個姓王的法官。
我要干預嗎?還是說……
陸川腦子裡閃過這個念頭,隨後,理智壓服了他的幼稚。
他有什麼資格去管人家嫁給誰?跑過去跟她說:你以後千萬別嫁給一個姓王的法官,他是個貪污犯!
她估計會直接撥打精神病院的電話。
與此同時,陸川更深一層的無力感湧上來他的思緒。
縱然他陸川重活一世,能改變的事情到底有多少?
就算他能利用信息差賺點錢。能治好母親十年後突發的心力衰竭嗎?能擋住生老病死嗎?
他在這兒杞人憂天。那個非法器官買賣的案子還在死胡同里打轉,他有什麼資格去教別人怎麼活?
2000年的破案條件太苛刻了。多少陳年舊案積壓著!沒有天眼工程,沒有大數據的行動軌跡。街頭的監控錄像,DNA資料庫少的不行,連人臉都看不清。
他連陳年舊案都理不清頭緒,哪來的精力去拯救別人的命運。
「唉,放下助人情結,尊重他人命運。」陸川在心裡罵了自己一句。
「怎麼了?發什麼呆?」蘇清秋見陸川盯著紙杯出神,出聲問道。
陸川此刻回過神,把變形的紙杯扔進垃圾簍。「沒事。最近太累了,腦子發木。」陸川站起身,拍了拍警褲上的褶皺,「清秋,材料你點一下。我手上還有活,待不了太久,抱歉哈。」
蘇清秋快速翻開卷宗,核對了一遍。
「沒問題。老規矩,缺啥手續我會給你們打回補充偵查。」蘇清秋拿起公章,咔噠一聲蓋在回執上,撕下來遞給陸川。
陸川接過回執,揣進上衣口袋。
「留個電話?」蘇清秋笑著說道。
陸川嗯了一下,抄給了她。
蘇清秋不太開心,她難得主動一回,陸川居然不問她的電話。
走到門口,陸川停下腳步。手搭在門把手上,頭沒回。
「清秋。」
「嗯?」
「找對象眼睛擦亮點。體制內的人渣不比外面少。」
說完,陸川壓下門把手,大步走進了走廊。
蘇清秋坐在辦公桌前,愣了好半天。直到走廊里傳來摩托車發動的轟鳴聲,她才咬住下唇,從抽屜里翻出一張相親登記表。
「他怎麼知道,我要去相親?難道,他也報了名?」
蘇清秋突然紅了臉,她想起了曾經在中學的點滴,那時候,他們一起上下學,陸川還經常輔導她功課。
「陸川,你還會來嗎……」
……
十月底的虔江枯水期,江邊大片蘆葦都黃了。
教頭村,老漁民老周頭撐了半輩子木船,半年前買了個柴油機動船捕魚,今天照例在下湖淺灘,準備收網。
「吱吱吱!」起網機嘎吱嘎吱響,網兜里拖上來一隻鼓鼓囊囊的蛇皮袋。
「什麼玩意!」
這袋口用尼龍繩扎了三圈,而且這袋口,臭氣熏天!
老周頭罵了一句,「真特麼背時」。
他拿起剪刀挑開半截繩子,「哎喲我去!」老周頭入眼,就是一截泡得發白的人腿。
他嚇了一大跳,手裡的剪刀都掉在了甲板上,但好奇心驅使著他壯著膽子再往裡看。
他該後悔這個決定,這讓他後來大半年都睡不好覺。
這爆炸屍體的腹腔脹著,而且裡面蜷著一個發青的足月死胎。
「哎喲!我的親娘哎!」老周一屁股坐倒在船板上,鞋子都給掉到了江裡頭。
他手抖個不停,老周連滾帶爬湊到船沿。
「殺人啦!拋屍啦!快報警啊!」
「殺人啦!拋屍啦!」
岸邊正蹲著幾個洗衣服的村婦。聽見動靜全端著盆湊過來這穿上。
一個短髮胖女人瞄了一眼船上的東西,把洗衣棒槌一扔就跑。「哎喲!造孽哦!肚子裡還有個娃!」
「媽呀!這誰幹的缺德事!大白天見鬼了,趕緊去叫村支書!」另一個瘦高個女人指著船上的袋子喊。
「少看兩眼,晚上要撞客的!走走走!」
「別看!」一個婦人蒙住小女孩的眼睛。
半小時後,當地派出所的人員趕到了。
嘩啦啦,警戒帶沿著江灘拉了一大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