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小時後,金杯車開了回來。這次只下來一個人,直接進了後門。
被子上的人,不見了,不知死活。
「上。出了事我擔著。」陸川扔了菸頭。
三個人摸黑翻過衛生院矮牆。
後門沒鎖嚴。
一路摸到三樓西側房間門外。銅鎖已經被打開了,掛在門鼻上。
陸川一腳踹開木門。杜子騰緊跟其後。老張守在門口。
屋裡亮著一盞昏黃的燈泡。
哪是什麼雜物間。裡面改造得像個隔離病房。兩張鐵架子床,上面鋪著帶尿漬的床單。角落裡擺著一台很舊的黑白B超機。牆邊有個大藥櫃。
鐵床腳下的垃圾桶里,全是沾滿血的紗布。空氣里一股極重的羊水腥氣和消毒水味。
人已經被轉移光了。地上有兩條明顯的拖拽血跡。
陸川快步走到藥櫃前。拉開玻璃門。
最下面一排,幾個沒有廠牌標貼的小玻璃瓶里裝著白色粉末。旁邊還有幾盒針劑。
陸川拿起針劑看了一眼英文縮寫。頭皮發麻。前世他在邊境緝毒和走私大案里見過這東西。這是境外地下實驗室流出的未上市生殖類違禁藥,促排卵和強行催產用的,副作用極大。
「拍照。」陸川剛說完。
走廊樓梯口傳來亂糟糟的腳步聲。
錢保國帶著四個精壯的鄉下漢子堵住了走廊。四個漢子手裡提著生鏽的鋼筋和殺豬用的剔骨刀。
錢保國臉變得十分猙獰。
「本來想讓你們滾蛋的。」錢保國手裡拎著一根半米長的鐵管,「既然你們非要找死看這些,那就留下吧。湖口鎮江水深得很。」
這貨是要殺人滅口,鄉下宗族惡霸的做派!
「我們是市局刑警!你把東西放下!」老張大喝一聲。
錢保國一揮手,四個人直接撲了上來。
這種時候講道理沒用。杜子騰冷笑一聲,脫了外套往前一擋。
哼!一群螻蟻!該老子顯聖了!
第一個漢子舉刀就扎。杜子騰側身閃過,他一記下勾拳砸在對方下巴上。
啪!清脆的骨裂聲響起,那漢子翻白眼迅速倒地。
小馬菜不少,反應慢了半拍。
另一個漢子一鋼筋砸下來,小馬舉起警棍一擋。
「咔嚓」一聲,「啊!」小馬小臂突然一折,發出慘叫。
陸川抄起門口的乾粉滅火器,拔掉保險銷。
錢保國繞開杜子騰,舉起鐵管朝陸川後腦勺砸過來。
陸川被前面的人擠著,躲閃不及。杜子騰眼角瞥見,直接撲過去,用寬闊的後背替陸川硬扛了這一下。
「悶哼!」杜子騰咬碎了牙,後背一陣劇痛。反手一腳踹飛錢保國。
陸川按下了滅火器把手。乾粉狂噴而出,整個走廊白茫茫一片。嗆人的粉末讓對面幾個人捂著眼睛瞎撞,劇烈咳嗽。
「走!」陸川拽起斷了胳膊的小馬。杜子騰斷後。
三人強突下樓。剛衝到院子裡,就聽見後巷一陣摩托車轟鳴聲。
劉唐雨穿著睡褲,騎著一輛木蘭踏板車,瘋狂衝出巷口,消失在夜色里。
她就躲在樓下,聽見動靜直接跑了。
回市局後,天快亮了。
二大隊辦公室。楊為民拍碎了一個茶杯。
「你們當自己是特種兵?啊?!三個人!不帶槍!硬闖賊窩!」楊為民指著陸川的鼻子罵,「一個斷手!一個駝背!再背點,你們今晚就交代在湖口了!」
陸川站得筆直,通透了。辦案不是個人英雄主義,他前世當老油條太久,重生回來仗著腦子快,把程序正義和隊友安全放到了後面。
「現場那些藥,我讓老張送省廳化驗了。省廳說沒有這圖譜,定不了性!」楊為民煩躁地點菸,「錢保國拘了。死活不認。就說那房間是租給外地孕婦生孩子的。不知道殺人,不知道藥哪來的。劉唐雨在逃!」
線索又斷了。
楊為民看著陸川:「你先停外勤。在屋裡寫檢查,理檔案。」
……
陸川被停職關在檔案室。
屋裡暖氣片不熱,他披著軍大衣。地上鋪滿了案子的卷宗照片、話單。
死者身份不明。胎兒DNA鑑定是徐良虎遠親撞型。赤腳醫生縫合。廢棄病房。違禁藥品。
陸川盯著劉唐雨的背景調查報告。這老太太五十多歲,老公早死了,獨自拉扯一個女兒。
視線定格在女兒那一欄。
劉小梅,九八年死亡。死因:難產大出血。
陸川繼續往下看附頁的派出所調解記錄。劉小梅二十一歲時未婚先孕。去正規醫院接生,醫院要准生證和結婚證。男方跑了,辦不下來。拖到肚子疼得不行,找了家黑診所接生。一屍兩命。劉唐雨去醫院鬧了三次,被保安打出來,從此辭了公職。
這是一個執念。
陸川把卷宗塞進大衣兜里。走出檔案室。
大辦公室里,老張正拿著一塊布擦他的老式手銬。用幾十年了,鋥亮。杜子騰趴在長椅上,葉昭正給他後背換藥。一大片發黑的紫青。
「疼就喊,別憋著。」葉昭聲音冷清,下手有點重。
杜子騰咬牙切齒:「不疼。這點傷算個屁。」
老張瞅見陸川出來,拉長了臉沒吭聲。案情會上老張開炮了,說陸川莽撞,害小馬骨折。兩邊有點僵。
陸川走過去,摸出半包紅塔山。抽出一根,遞給老張。
老張手停了一下。沒接。
陸川直接把煙叼在自己嘴裡,又掏出一根塞到老張嘴裡。劃火柴,先給老張點上。
「張師傅。遇到個檻,向您請教個事。」陸川放低姿態。
老張抽了兩口悶煙。菸灰掉在褲腿上,他彈了彈。
「說。」老張從鼻子裡哼了一聲。
「一個醫生。親閨女被非法接生害死了。她自己後來卻去干非法接生。這在心理學上,圖個啥?」陸川問。
老張沒看杜子騰,盯著手銬反光。
「什麼鳥心理學我也不懂。」老張磕了磕菸斗,「但我抓過這類人。無非兩點。」
老張兩根糙手指伸出來,「第一類。報復世道。她覺得正規醫院不救,黑診所害人。那她就自己來當這個救世主。哪怕犯法,她覺得自己在積德。」
「第二類,更可怕。被懂她軟肋的人洗了腦。拿她閨女的死天天刺激她,裹挾她。她就成了一把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