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子騰用液壓剪絞開。推門。
屋裡只有一張破鐵床,一個塑料痰盂。角落裡縮著個人。
那是十九歲的小蓮,安徽人。她肚子隆起,七個月身孕。
她渾身抖著,看見了這群穿制服的人,死命得往牆角躲,雙手抱頭,瑟瑟發抖。
「別打針!俺聽話,俺不跑了!別打針!別打針!」
「別怕,我們是警察!」楊為民等人一直勸慰她,結果一靠近,小蓮則叫的更響,「別打針!別打針!別打針!」
她顯然精神錯亂了。
葉昭捂著口鼻,見狀,走過去,蹲下身,伸手搭在小蓮的手腕上。
小蓮的手腕細得已經能一把捏斷了,胳膊上烏七八黑,密密麻麻,全是烏青的針眼。
「沒事了。別怕,我們是警察,我們帶你走去安全的地方。」
葉昭的聲音頭一回這麼溫暖,但手卻抓得很穩,葉昭能感覺出來,小蓮的胎心還在跳,但小蓮已經重度營養不良,貧血嚴重。
晚上,葉昭帶她到了市醫院病房。
小蓮躺在病床上,掛著營養液。
門推開。葉昭和龍芸拎著一個塑膠袋走了進來。
一碗南昌瓦罐湯,一籠熱氣騰騰的肉包子。放在床頭柜上。
小蓮還是下意識有些防範。
龍芸直接把包子掰開來,露出肉香,塞到她嘴邊。
小蓮馬上坐起來,用手抓起包子往嘴裡塞。還沒嚼就往下咽,燙得直吸氣。
「慢點……」葉昭寬慰道。
吃著吃著,她眼淚大顆大顆往下掉,砸在被面上。
「俺三個月沒吃過一塊肉了。」小蓮哽咽,「他們每天給俺打針。打完肚子就疼。那老太婆說這是正常反應。」
葉昭從兜里掏出紙巾,塞到小蓮手裡。
龍芸心裡百感交集,出生優渥的她,何時見到這樣的場景。她實在不忍心,轉頭出去門口,哭了起來。
葉昭發現了她的異常,出去看著她梨花帶雨的模樣,不言語,遞了兩張紙給她。
龍芸看著葉昭,心中承認了她的脆弱,「謝謝,葉姐。」
她又說道,「葉姐,我不想做女人了,我們女人太容易受到外頭的欺負了。」
葉昭笑著說,「嗯,雖然我們女人天生如此,但只要會成長,也並不是一直是柔弱可欺的啊,對不,散打第四名的好妹妹。」
葉昭比龍芸高了半個頭,摸著龍芸的頭。龍芸像個寵溺的小女孩,隨後停止了哭泣,別過頭去,「別提這茬了行不!」
……
另一邊,山都縣。
老張和杜子騰在一處柴房外面蹲守。
一個滿頭白髮的老太太提著半袋米,深一腳淺一腳往回走。鞋面上全是黃泥。
老張走過去,攔住了去路。
「站住!警察!別動!」
劉唐雨沒跑。她停下腳,把米袋子放在地上。
「我知道你們會來。」她兩眼空洞,我不走,「幾位同志!我等這一天很久了。」
……
市局審訊室。
劉唐雨穿著那件破舊的黑棉襖,坐在椅子上。
她一句話不說。桌上倒好的一杯熱水,沒冒熱氣了,她一口沒動。
陸川坐在對面,翻開一本卷宗,直接問道。
「我看過九八年三月的一份出警記錄。」陸川翻著紙頁,「死者劉小梅。二十一歲。一屍兩命。」
劉唐雨的手指猛地蜷縮起來,扣著椅子的邊緣。
「未婚先孕。正規醫院要准生證。男方跑了,她辦不下來。」陸川盯著她,「肚子疼了三天,找了個黑診所。最後死在簡易手術台上。你去了醫院鬧,保安把你架了出去。」
劉唐雨的嘴唇開始哆嗦,渾身發抖。
眼淚順著皺紋往下淌,滴在鐵桌面上,砸出水花。
「我懂那種恨!」陸川靠在椅背上,「我理解你!」
劉唐雨破防了,她捂著臉,嗚嗚嗚哭出了聲。
「小梅……小梅死後,我在家待了半年。我天天看她的相片。」劉唐雨哭的嗓子抖啞了,「我恨醫院冷血。憑什么女娃子走錯了一步,就逼得人家去死。」
「錢保國,同你是什麼關係?」陸川問道關鍵處。
劉唐雨深呼吸,吐出了一口氣,「他是我侄子,錢保國那天找我,他說表姨,你幫幫那些沒地方去的孕婦,賺點錢,也是積德。」
她抬起頭。
「一開始我真以為在積德。我用心地接生。後來他越弄越大,還把女孩關起來搞代孕。我說了好多次我不想干,他說這些女的拿了錢,自願的。」
「我勸到那些女孩們走!別幹這傷身體的活,她們不走!我只好,只好聽憑她們的……」
她停了一會,喘著粗氣。
「直到有個外地藥商找來。說要試一種新藥。他說,要是藥成了,以後就不會再有小梅那種難產死掉的人了。」
劉唐雨雙手捂在臉上。
「我被這句話套住了。錢保國也天天拿小梅死的事刺我。我真以為自己在做大事,在救以後的人。」
「那B-07呢?」陸川問。
「用到第六個月,大出血。血噴得床板牆上到處都是。我連夜剖腹的。孩子拿出來就沒氣了。大人也斷氣了。我們……我們的技術還是太次了。」
劉唐雨放下手,「我慌了,找錢保國。他說不能報。
「袋子為什麼是徐良虎他們公司的?」
「袋子是他從倉庫拿的,徐良虎送的建材袋子。他說萬一查到,警察會先找徐良虎。能拖時間。」
「你縫合的?」
「是我。那是我當年學的老手藝。」她搖頭,「我腦子裡全是我閨女死的時候那些血。我沒法沉下心思,我也沒這個技術,我亂縫的。我不是想殺她,我想救她的!我……我救不了!」
劉唐雨說話的時候,啜泣不已。
「唉……」旁邊記錄的老張嘆了口氣。筆尖懸在紙上沒落。
三十年刑偵,他見過多少惡鬼,見過多少爛人。
但這種被仇恨和殘存的善意裹在一起毀掉的人,還是讓人後背發涼。
「藥商叫什麼?記錄在哪?」陸川問。
劉唐雨全撂了。「我不知道名字。錢保國被抓前打過電話,那人說出了事就把記錄全燒了。原件被他拿走了。胚胎也是他帶來的。」
隔壁審訊室。錢保國硬扛了兩天,劉唐雨一招,他也終於扛不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