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藥商代號是先生。廣東人。四十多歲。」錢保國咽了口唾沫，「戴金絲眼鏡。從來不住固定賓館，用假身份證。聯繫只用BP機和公用電話。」
「他給藥，我表姨記數據。他定期來拿，一次給兩萬現金。」
楊為民站在門邊聽著。
錢保國身子往前傾了傾。
「領導，我交代個別的，能不能立功算減刑？」
「說。」
「先生不光搞藥。他有次讓我幫忙找健康的年輕身體。」錢保國壓低聲音，「他說大老闆要，男的要腎，女的要肝，價錢高。」
「我幫他弄了兩個流浪漢。他給我一個五千塊錢介紹費。」
陸川兩世的記憶在腦子裡撞。前世，他幹了二十年刑警，追查一個跨省非法交易網絡，追到了西南邊境。然後被滅口，屍骨無存。
這一世，這個網絡的尾巴，居然在千禧年初的一個鄉鎮衛生院案子裡露了出來。
「他下次什麼時候來？」陸川站起來，走到錢保國面前。
「一月二十五。後天。他說去拿最後的數據。在贛江賓館302。假身份證名字叫李建國。」
楊為民拍板，「收網！」
杜子騰走到楊為民跟前，「楊大，第一突擊手給我。」
「你背上的傷拆線了？」
「一點皮外傷！」杜子騰梗直脖子。
楊為民看了他一眼，點頭。
一月二十五日。小雪。
贛江賓館。三樓樓道鋪著紅地毯。
302房門外。杜子騰貼牆站著，手裡攥著警棍。
陸川和小馬分列兩側。
電梯「叮」的一聲。一個四十多歲的男人走出來。穿呢子大衣，戴金絲眼鏡。手裡拖著個黑色拉杆箱。
他走到302門前，拿鑰匙開門。
門剛推開一條縫。
杜子騰一腳踹在門板上。門狠狠撞開，「先生」被帶得一個踉蹌，摔進屋裡。
反應極快。
「先生」借勢翻滾，隨手抄起茶几上的玻璃菸灰缸，朝杜子騰臉上砸過來。
杜子騰偏頭躲過，菸灰缸砸在牆上粉碎。
「先生」轉身往窗台跑，拉開窗戶就要往下跳。這是三樓，樓下是水泥地。這人是個亡命徒。
杜子騰撲過去，一把揪住他大衣後領。
兩人在窗台邊扭打在一起。
「先生」右手一抖，袖口滑出一把摺疊刀。刀鋒一轉，直接在杜子騰左胳膊上拉出一道口子。血冒了出來。
杜子騰背上的舊傷掙開，疼得直冒冷汗。
他一聲沒吭，死不鬆手。反手別住男人的胳膊，腳下發力，一個標準的防暴過肩摔。
「先生」被重重砸在木地板上，發出一聲悶哼。
陸川和小馬衝進去。三個人按胳膊壓腿，手銬「咔噠」上鎖。
「先生」被反剪著雙手貼在地上。他沒掙扎，反而笑了。
「你們抓我沒用。上面的人，你們碰不到底。」
陸川拉開那個黑色拉杆箱。
最上面是記錄原件。底下是四個液氮密封罐，裡面是胚胎。還有未上市的違禁藥物。
拉鏈暗格里，藏著一個黑色硬皮小本。
陸川翻開。
裡面密密麻麻記著名字。有代孕女孩，有客戶。還有一頁，標著「器官源」。
腎，三萬。肝，五萬。眼角膜，八千。
陸川翻到最後一頁。
一串電話號碼下面，寫著一個代號：「金三角」。旁邊備註：貨源穩定，長期合作。
陸川心口發緊。又是金三角。這根線，徹底搭上了。
同一晚。湖口鎮衛生院。
老張帶人端了地下窩點。從地窖里又弄出來兩個女孩。
都是年輕人，勞務市場騙來的。嚇得連話都說不全。
窩點被查封。相關的帳本起獲，徐良虎那三萬塊，白紙黑字記在收入欄里。
全案告破。人贓並獲。
市局值班室。
幾個人端著方便麵在啃。
老張拿著碘伏和紗布，給杜子騰處理傷口。胳膊縫了四針。背上重新包紮。
「你小子，要錢不要命了。」老張嘴裡罵著，手上的動作放得很輕。
「輕傷不下火線。」杜子騰疼得直咧嘴，把半碗麵湯全灌進肚子裡。
小馬走過去豎起大拇指：「杜哥，真硬。」
楊為民走進來，拍了拍陸川的肩膀。沒多說，眼神里全是肯定。
陸川靠在窗台邊，桌上放著那個複印件。「金三角」三個字，印在他眼睛裡。路還很長。
兩個月後。案件移送檢方。
2002年，代孕還沒入刑。徐良虎被按違反衛生部規定處罰款。
消息登了報紙。他的建材公司業務全斷，合伙人撤資。
老婆趙美蘭帶著女兒回了娘家，起訴離婚。分走了一半家產。
徐良虎最後一次來市局拿手續。在走廊上，他給陸川鞠了一躬。
「謝謝警官，還我個清白。沒讓我背殺人的罪名。」
徐良虎腰彎得很低。
陸川沒伸手扶他。眼皮都沒抬。
他看著這個中年男人。徐良虎覺得自己委屈，家破人亡。但他那三萬塊定金，有一半變成了打進B-07體內的催產藥。
「回去好好做人。」陸川吐出幾個字，轉身回了辦公室。
第二天上午。市局大院門口。
小蓮換了身乾淨的舊棉襖。那是法醫葉昭從家裡拿來的。
小蓮手裡捏著五百塊錢，攥得全是汗。她看著葉昭。
突然雙膝一軟，「撲通」一聲跪在水泥地上。結結實實磕了個頭。
「哎！你幹嘛！」葉昭趕緊去拽她。
「我不出去打工了。打死我也不出來了。」小蓮紅著眼圈，嗓子直劈。
葉昭硬把她拉起來。拍掉她膝蓋上的灰。眼眶有點泛紅，臉上還是那副清冷的模樣。
「回安徽老家，把錢藏好。車票買的直達。路上別跟陌生人說話。」葉昭叮囑。
小蓮點點頭，跟著救助站的車走了。另外兩個四川和河南的女孩，也哭著上了車。
檔案室。
陸川拿著卷宗，翻到最後一頁。
死者的照片貼在右上角。是一具無頭屍。
陳桂芳交代，女孩是在湖南勞務市場騙來的。自稱叫阿英。沒人知道她真名，也沒人知道她老家在哪。
陸川拔出鋼筆，在姓名欄里寫下一行字：無名，無頭。實驗編號：B-0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