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南方向的路比西行更險。
越往南走，地勢越低，空氣越來越潮濕陰冷。沿途的植被從枯木變成了黑色的苔蘚和藤蔓，腳下的泥土鬆軟黏膩，踩上去會陷下去半寸。陳婭的輿圖玉簡上，幽冥渡的位置畫著一條蜿蜒的河流標記，旁邊寫著「冥河渡口」。
「幽冥渡是九大節點中最特殊的一個。」陳婭邊走邊說，「它的封印建在冥河底部。冥河本身不是普通河流，河水帶有腐蝕靈力的特性，活人下去，靈力會被不斷侵蝕。所以幽冥渡的守護者一直由幽冥一族的修士擔任。」
「幽冥一族？」陸盈問。
「人族的一個分支，天生適合在陰氣濃郁的環境中修煉。」陳婭說，「他們世代守在幽冥渡，維護封印。但三年前魔氣異動之後，幽冥渡的封印開始崩壞，幽冥一族死傷慘重。情報上說，幽冥渡的封印目前處於半崩狀態，魔氣從河底滲出，整條冥河已經變成了魔氣侵蝕的死河。」
第四天傍晚，四人抵達冥河岸邊。
河水是深黑色的，表面平靜無波，但散發著刺骨的寒氣。河面約百丈寬，對岸隱沒在一片灰白色的濃霧中。河岸上寸草不生，泥土呈灰白色，像骨灰堆積而成。空氣中瀰漫著一種沉悶的死寂，連風聲都聽不到。
「冥河的水在吸收靈氣。」高霏皺眉，她體內的雨露靈根在靠近冥河時產生了明顯的排斥反應，「我的靈力每時每刻都在被河水侵蝕，速度不快，但持續不斷。」
「我也是。」李朔說，「雷光護體撐不了多久。」
「先找幽冥一族的人。」陳婭沿著河岸觀察，「情報上說幽冥渡附近有一個幽冥村，是幽冥一族最後的聚居點。」
四人沿著河岸向下遊走。走了約莫半個時辰，陸盈忽然停下腳步，指著前方。
河岸邊有一片低矮的石屋，用灰白色的石塊壘成，半埋在泥土裡。石屋周圍立著幾根骨白色的圖騰柱，上面刻著密密麻麻的紋路，微微泛著幽藍色的光。圖騰柱的光芒在冥河岸邊撐開了一小片安全區域，把河水的侵蝕擋在外面。
石屋中央最大的一間，門敞著。四人走近時，裡面傳來一個蒼老的聲音。
「活人。好久沒見到了。」
一個老婦人坐在石屋中央的石凳上。她身形枯瘦，皮膚灰白，穿著深藍色的粗布長袍，白髮披散在肩上。她的眼睛是灰白色的，沒有瞳孔，但能準確地看向四人走進來的方向。
「幽冥一族的族長。」老婦人的聲音沙啞，「我叫冥婆。你們來修封印的？」
「是。」李朔說，「你怎麼知道？」
「因為不修封印的人，不會往幽冥渡跑。」冥婆慢慢站起來，拄著一根骨杖走到門口，灰白色的眼睛看向冥河方向，「三年前封印開始崩壞，幽冥一族七百多人，現在只剩我一個。其他人都死在了河裡。」
「封印在河底什麼位置？」陳婭問。
「河中心最深處。」冥婆指著冥河中央，「那裡有一座上古祭壇，封印陣紋就刻在祭壇上。河底的魔氣濃度比河面高十倍，幽冥一族的修士能在河裡撐半個時辰，你們這些外族人，最多撐一炷香。」
「一炷香夠嗎？」李朔看向陳婭。
「修復祭壇陣紋至少需要一炷半香。」陳婭說，「而且河水的靈力侵蝕特性會讓你的雷光護體持續衰減。實際能用的時間更短。」
「我去。」高霏說，「我的雨露靈力可以中和河水的侵蝕，比雷光撐得更久。」
「雨露靈根確實能中和冥河的侵蝕。」冥婆點頭，「但河底的魔氣濃度是河面十倍，你一個人下去，靈力消耗會非常快。除非——」
她頓了頓，從懷中摸出一枚灰白色的珠子，遞給高霏。
「幽冥珠。幽冥一族歷代族長傳承的信物，能在冥河中撐開一片安全區域，隔絕魔氣。我用不上了，你拿去。」
高霏接過珠子，入手冰涼。珠子內部有幽藍色的光芒在緩緩流動，接觸到她的雨露靈力後，光芒亮了幾分。
「祭壇上有三個陣紋節點。」冥婆說，「我年輕時跟著上一代族長下去修過。三個節點必須同時修復，任何一個遺漏，封印都會再次崩潰。」
「三個人同時下去。」李朔說，「高霏持幽冥珠居中，我和陳婭分列兩側。陸盈在岸上策應。」
「冥河底部的地形我畫給你。」冥婆拄著骨杖在地上勾畫出河底的輪廓，「祭壇在河心偏北的位置，呈圓形，直徑約十丈。三個節點分別位於祭壇的東、西、北三個方位，南面是入口。」
陳婭把冥婆畫的圖記下來，快速推演。「我們分三路下水，從南面入口進入祭壇。高霏持幽冥珠走中央，我跟左路，李朔右路。同時抵達節點，同時開始修復。」
「一炷香。」冥婆說，「祭壇的防禦陣紋會在你們進入後自動激活，給你們一炷香的時間。時間一到，陣紋會把你們彈出來。如果沒修完，就得等陣紋重新積蓄靈力，至少要三天。」
「沒有三天。」李朔說，「一天都不能耽誤。」
四人站在冥河岸邊，看著那片深黑色的水面。河水無聲地流著，寒氣從水面升騰，把岸邊的灰白色泥土凍出一層薄霜。河對岸的濃霧中，隱約有幽藍色的光芒在閃爍，那是上古祭壇的方向。
高霏把幽冥珠握在掌心，幽藍色的光芒裹住她的手掌。她感受著珠子內部的靈力結構與自己的雨露靈根產生共鳴，一種奇異的契合感從丹田中升起。
「準備好了。」她說。
李朔看著她，又看了看陳婭和陸盈。
「一炷香。」他說，「修完就出來。」
「放心。」陸盈把石刀在手中轉了一圈，「我在岸上盯著，有東西冒出來我就砍。」
三人入水。冥河的水比預想的更冷，高霏的雨露靈光在水中撐開一層薄膜，幽冥珠的幽藍光芒覆蓋了三人周圍三丈範圍，把魔氣和冥河的侵蝕擋在外面。陳婭的銀光照亮河底，李朔的雷光在兩側警戒。
河底很暗，但祭壇的幽藍光芒越來越近。圓形祭壇的輪廓逐漸清晰，直徑十丈，表面刻滿了密密麻麻的陣紋。三個節點分別位於東、西、北三個方位，每個節點上都有一道明顯的裂縫，暗紅色的魔氣從裂縫中滲出。
三人各就各位。高霏持珠立在中央，藍光從珠子中湧出，同時覆蓋三個節點。陳婭在左，銀光注入西側節點。李朔在右，雷光湧入東側節點。高霏自己負責北側節點，雨露靈力與幽冥珠的力量融合。
陣紋一條條亮起。幽藍色的光芒從祭壇中心向外擴散，暗紅色的魔氣被一層層逼退。河底的魔氣濃度開始下降，冥河的水質從深黑色逐漸變成灰白色。
一炷香的時間在流逝。高霏的靈力消耗極快，幽冥珠的光芒開始微弱，但她咬牙撐住。陳婭的銀光穩定輸出，西側節點修復完畢。李朔的雷光在東側節點中劈開魔氣，一寸寸接續斷裂的陣紋。最後是北側，高霏把幽冥珠中最後的力量全部注入，北側節點也亮了。
三個節點同時亮起。祭壇上的陣紋全部恢復，幽藍色的光芒從河底沖天而起，穿透冥河水面，在灰白色的天空中炸開一片光幕。
冥河的水色從灰白變成清澈的幽藍，魔氣被徹底封回地底。兩岸的灰白色泥土中開始鑽出細密的草芽，枯死的苔蘚重新泛起綠色。
三人從河中浮出水面。高霏手中的幽冥珠碎成了粉末，她臉色蒼白，靈力幾乎耗盡，但站穩了。李朔和陳婭扶著她走上岸。
冥婆站在岸邊，灰白色的眼睛看著冥河的變化。她看不見光，但她能感覺到河水中那股持續了三年的魔氣消失了。她拄著骨杖的手在發抖，灰白色的臉上有淚痕滑過。
「三百年了。」冥婆的聲音沙啞，「幽冥一族守了三百年的封印，終於修好了。」
她轉身面向四人，拄著骨杖，彎下腰行了一個大禮。
「幽冥一族，謝你們。」
李朔扶住她的胳膊，把她攙起來。冥婆的手枯瘦冰涼，但握得很緊。
「往後有什麼打算？」高霏問。
「守著。」冥婆說，「封印修好了，幽冥一族還有人活著。我會去找回散落在外的族人，重建幽冥村。」
她看著冥河的水，幽藍色的光芒映在她灰白的臉上，像是照進了一口枯井。
四人沒有久留。封印修好之後，冥河的侵蝕特性消失了，兩岸的靈氣開始恢復。冥婆站在村口，看著四人向西走去。她的灰白眼睛看不見，但她一直站著，直到腳步聲消失在遠處。
走出冥河區域後，陳婭翻開地圖，在幽冥渡的位置畫了一個勾。
「第五個了。」她說。
「還剩四個。」陸盈掰著手指。
「下一站在哪？」李朔問。
陳婭的手指在地圖上移動，停在了一個標記處。
「往北。回到萬妖魔淵界的中心區域。」她說，「一座叫『天樞城』的地方。那座城的封印節點就在城底下，而且——」
她抬頭看著三人：「天樞城是人族疆域最大的城池，也是九大節點中唯一一個由人族修士主動掌控的。城主據說是一位元嬰期的老怪物。」
「元嬰期。」陸盈吹了聲口哨。
「對。」陳婭收起地圖，「所以這次不能硬闖。得好好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