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行的路走了七天。
越往東走,空氣中的水汽越重,帶著咸澀的海風味道。沿途的植被從草地變成了灌木叢,再變成耐鹽鹼的低矮林木。遠處傳來海浪拍打礁石的聲音,沉悶而持續,像大地的心跳。
第八天清晨,四人站在一道懸崖上,無盡海展現在眼前。
那是一片看不到邊際的深藍色海洋,海水在晨光中泛著粼粼波光。但仔細看去,海水的顏色並不正常——靠近岸邊的地方是深藍色,往外百里之後變成了暗紫色,再往外則是一片濃稠的墨黑色。海面上有灰白色的霧氣在飄蕩,霧氣中偶爾能看到巨大的暗影在水面下遊動。
「無盡海。」陳婭看著輿圖玉簡,「封印節點在海底最深處,一座叫『海心山』的海底山脈頂部。距離海岸約三百里,水深超過千丈。」
「千丈。」陸盈看著那片墨黑色的遠海,「我們怎麼下去?之前修寒潭才幾十丈深,幽冥渡也就百丈。千丈深的海底,水壓能把人壓扁。」
「靠靈力護體。」陳婭說,「但千丈深的海壓比幽冥渡強十倍,靈力消耗極快。而且無盡海的水裡有魔氣污染,越深處濃度越高。」
「海心山有守護獸嗎?」李朔問。
「情報上沒說。」陳婭搖頭,「無盡海的封印節點信息很少。這裡遠離人族疆域,平時沒有修士會來。林宗主的輿圖上只標註了節點的位置和大致情況,別的什麼都沒寫。」
「那就先探。」李朔說,「到了地方再說。」
四人下到海邊。岸邊是一片灰白色的沙灘,沙粒粗糙,混著碎貝殼和珊瑚碎片。海水拍岸時發出沙啞的聲響,浪花中夾雜著暗紅色的魔氣殘渣。
高霏蹲下身,把手探入海水中。雨露靈根的藍光滲入水面,片刻後她收回手,眉頭微皺。
「水裡的魔氣濃度是幽冥渡河面的三倍。我的雨露靈力在海水中被壓得厲害,淨化效率不到岸上的兩成。」
「我的雷光也受影響。」李朔把手探入水中,紫色電光在水面跳躍了幾下就黯淡了,「海水導電,雷光會被分散。水裡戰鬥,我的戰力至少減半。」
「我的清風在水下也發揮不出來。」陸盈撿了塊石頭扔進海里,「速度會慢很多。」
「我的星輝倒是影響最小。」陳婭說,「但我的星輝主要是布陣和推演,水下戰鬥本來就不是強項。」
四人沉默了一會兒。這是他們第一次遇到所有靈根都被環境壓制的情況。
「修封印需要有人下到海心山頂部,陣紋在山的北側。」陳婭說,「水越深,魔氣越濃,海壓越大。我們四個一起下,靈力消耗太快。但如果只派一個人下去,其他人幫不上忙。」
「我下去。」李朔說,「我的雷光雖然在水裡被分散,但驚雷靈根對魔氣的克制依然有效。水壓靠靈力護體硬扛,魔氣我可以用雷光淨化。」
「一個人下去風險太大。」高霏說。
「先探一次。」李朔說,「我先下去看看海心山的情況,摸清陣紋的位置和狀態。如果一個人能修,我修完就上來。如果不行,再想辦法。」
高霏看了他兩秒,從袖中取出一枚藍色丹藥遞過去。「避水丹。我昨晚煉的,能在水下維持一個時辰的呼吸和體溫。藥效過了必須立刻上浮。」
李朔接過丹藥服下,又檢查了一遍身上的裝備。高霏給他塞了幾瓶濃縮雨露靈液,陳婭在他手腕上畫了一道定位陣紋,能讓她在岸上感知到他的位置和狀態。陸盈把飛爪和繩索遞給他。
「海里有東西。」陸盈指著遠處的海面。那片墨黑色的水域中,巨大的暗影在水面下緩緩遊動,偶爾露出水面的背鰭像小船一樣大,「那些東西至少三階,可能四階。你下去的時候避開它們。」
李朔點頭,縱身入水。
海水冰冷刺骨。他撐開雷光護體,紫色電芒在周身形成一層屏障。越往下潛,光線越暗,水壓越大,雷光屏障消耗的速度比他預想的快。到了五十丈深的位置,他已經能感覺到海水的重壓從四面八方擠壓他的胸腔。一百丈,雷光屏障開始出現波動。兩百丈,海水的顏色變成了純粹的黑色,魔氣濃度急劇上升,海水中飄浮著暗紅色的魔氣絲線,纏繞在他的屏障表面。
他加快下潛速度。到了三百丈深的位置,海底的地形開始出現起伏。巨大的海底山脈從黑暗中升起,山體上覆蓋著黑色的珊瑚和暗紅色的魔氣脈絡。海心山的頂部是一塊平坦的岩台,岩台上刻著封印陣紋,但陣紋已經被魔氣侵蝕得面目全非,暗紅色的裂縫遍布岩台表面。
李朔落在岩台上,雙腳觸底的瞬間,一股巨大的壓力從腳底傳遍全身。他跪了下來,雙手撐在岩台上。雷光護體幾乎被海壓碾碎,屏障表面布滿了裂紋。
他咬牙撐住,仔細觀察陣紋的狀態。岩台上有三個裂縫點,跟天樞城的情況類似。但這裡的裂縫更深、更寬,魔氣從裂縫中噴涌而出,在海底形成了暗紅色的渦流。
他能修。在雷光護體徹底碎裂之前,他能修完。
李朔盤膝坐在岩台上,雙手按在裂縫最寬的位置。驚雷靈根全力運轉,紫色雷光湧入陣紋。裂縫中的魔氣被一層層剝離,暗紅色的光芒逐漸消退。海水的顏色在變,從墨黑色變成深藍色。
第一個裂縫點修復。
他移動到第二個裂縫點。水壓讓他的動作遲緩了許多,每走一步都要消耗大量靈力。他感覺到避水丹的藥效在消退,呼吸開始變得困難。
第二個裂縫點修復。
第三個。他的雷光護體終於碎裂,海水直接壓在他的身體上。肋骨在重壓下發出令人牙酸的聲響,胸腔里的空氣被擠出去,他感覺自己的肺快要炸開。但他沒有停,雙手死死按在裂縫上,把最後一絲雷光灌入陣紋。
第三個裂縫點亮了。
封印陣紋從岩台上蔓延開來,銀白色的光芒穿透海水,在海心山頂部形成一片光幕。魔氣被徹底封回地底,海水的顏色從深藍變成清澈的淡藍色。暗紅色的魔氣絲線消散,海底重新恢復了潔淨。
李朔感覺意識在模糊。避水丹藥效過了,海壓把他壓得動彈不得。他試著向上游,但四肢像灌了鉛一樣沉重。眼前越來越暗。
一道藍色的光從上方破開海水,直射下來。高霏的身影出現在光柱中,她全力催動雨露靈力,藍光籠罩住李朔的全身,替他擋住了海壓。她的臉色蒼白,嘴唇發紫,顯然海水對她的侵蝕同樣嚴重。
她抓住李朔的手腕,向上游。陳婭的銀光從更上方照下來,給她們指引方向。陸盈的身影在銀光中穿梭,清風靈力在她們周圍形成一道上升的水流。
三人合力把李朔帶上海面。浮出水面的瞬間,李朔劇烈咳嗽,海水從口鼻中湧出。高霏一邊咳一邊把藍光按在他胸口,修復被海壓碾傷的肋骨和肺部。
「你說探一次就上來。」高霏的聲音在發抖,不知道是因為冷還是因為別的,「你修完了才上來。」
李朔躺在沙灘上,喘了很久。「修完了。」他說。
陸盈癱在沙灘上,仰面朝天:「你們三個能不能先別吵了,我快累死了。」
陳婭爬上岸,從背包里翻出乾糧分給大家。四人躺在沙灘上,渾身濕透,狼狽不堪,但海面恢復了平靜。遠處的無盡海,暗紫色的海水正在一點點變得清澈,墨黑色的區域在縮小,灰白色的霧氣在消散。
「七個了。」陳婭說。
「還剩兩個。」陸盈嚼著乾糧,含混不清地說。
高霏把李朔的肋骨修復到可以起身的程度,然後靠在他旁邊,閉著眼恢復靈力。她的嘴唇還是青紫色的,手指冰涼。李朔把自己的外袍脫下來搭在她肩上。
「下次我下去之前,會跟你商量。」他說。
高霏沒睜眼,只是嗯了一聲。
陳婭翻開輿圖,在無盡海的位置畫了一個勾。剩下的兩個節點,一個在南邊的赤炎火山,一個在西北的萬劍冢。
「先去赤炎火山。」李朔說,「南邊暖和。」
陸盈笑了一聲,翻了個身,趴在沙子上曬太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