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天樞城那天,應無咎沒有坐在石案後面。
他站在塔頂的露台上,背對著四人,仰頭看著天空。淡金色的瞳孔中映著九大節點的封印之光,那張蒼老的臉上有一種四人從未見過的表情,像是困惑,又像是某種遙遠的懷念。
「城主。」李朔開口。
應無咎轉過身,手裡握著一枚古舊玉簡。玉簡表面布滿細密的裂紋,泛著暗黃色的光,一看就是上了年頭的東西。
「你們巡檢的這段時間,本座翻遍了天樞城的古籍庫。」應無咎把玉簡放在石案上,「找到了一樣東西。三百年前本座以為是廢品,差點扔了。現在看來,它比本座這輩子收集的所有功法都重要。」
陳婭走上前,銀光掃過玉簡。片刻後她的手指微微一顫,瞳孔中倒映出密密麻麻的地脈紋路。「這是……上古萬妖魔淵界的地脈全圖。」
「上古時期,萬妖魔淵界和人界之間共有十七個通道。」應無咎的聲音很平,「仙人在封印妖魔的同時,留了這十七道門。九大節點是鎖,十七道門是路。鎖修好了,門就會鬆動。」
石室里安靜了幾息。陸盈歪著頭看著玉壁上的紋路,掰著手指頭數了數。「十七個門……現在已經開了幾個?」
「五個。」應無咎轉身看著四人,「清微宗附近兩個,雲中城西邊一個,萬獸山莊北邊一個,無盡海東岸一個。都是小型裂隙,時開時關,不穩定。你們掉進來的那道是最大的,穩定且持續,目前沒有關閉的跡象。還有十二個沒開,但隨著靈氣繼續回升,它們遲早會全部打開。」
高霏開口了,聲音很輕:「通道全開之後呢?」
應無咎沉默了很久。他走到露台邊,背對著四人,看著天樞城下方的人間煙火。街道上有修士在擺攤賣靈草,有小孩追著靈鶴跑,有商隊的馬車緩緩駛出城門。一切都是活著的、溫暖的、充滿煙火氣的。
「本座不知道。」他的聲音有些沙啞,「本座活了六百多年,從沒經歷過這種事。上古仙人封印妖魔時留了十七道門,卻沒有留說明書。本座推演了三個月,只有一個結論——門開了,兩個世界就會連通。靈氣會流動,人會來往,妖魔殘餘也可能跑出去。這不是壞事,但如果沒人管,一定是亂事。」
他轉過身,淡金色的瞳孔從四人臉上一一掃過。「聯盟剛成立,人手不夠。十七道門的位置、狀態、開合規律,需要人探查。已經打開的五道門需要人盯著,防止魔化妖獸通過。沒打開的十二道門需要人布防,提前設置封印陣紋控制開關。這件事——」
「我們去做。」李朔說。
應無咎看著他,嘴角浮起一絲笑意,但很快收了回去。「本座推演了一套通道封印陣法,可以用來控制門的開合。陣法比九大節點的封印簡單,但需要元嬰期的靈力才能驅動。你們四個,正好。」
他從袖中取出四枚玉簡,遞到四人手中。「這是通道封印陣法的完整心法。練熟了之後,你們就能自己控制任何一道門的開合。什麼時候開、什麼時候關、讓什麼人通過,都由你們決定。」
陳婭接過玉簡,銀光掃了一遍,眉頭微皺。「這套陣法需要四個人同時維持,缺一個就會失衡。」
「對。」應無咎點頭,「所以本座說,你們四個正好。缺一個都不行。」
四人從城主塔出來時,天色已經暗了。天樞城的燈火次第亮起,把整座城池映得溫暖而熱鬧。主街上的人群比白天更多了,修士和凡人混在一起,吆喝聲、談笑聲、靈獸的鳴叫聲交織成一片。
陸盈走在最前面,忽然停下來,站在街邊看一個賣糖人的攤子。攤主是個頭髮花白的老頭,手裡捏著糖稀,三兩下就捏出一隻小兔子。陸盈蹲在攤前看了半天,掏出兩枚靈石買了一隻糖兔子,舉在手裡端詳著。
「你多大了?」陳婭面無表情地問。
「我買給清微宗的小孩。」陸盈理直氣壯。
「清微宗的小孩有幾百個,你買一隻?」
陸盈把糖兔子塞進嘴裡,含糊不清地說:「先嘗嘗好不好吃。」
高霏走在後面,看著陸盈的背影,嘴角彎了彎。她的腳步比平時慢了半拍,跟李朔並肩走著。兩人的肩膀隔著半臂的距離,靈泉邊那個習慣性的距離。
「十七條門。」高霏輕聲說。
「嗯。」李朔應了一聲。
「全開了之後,回家就更方便了。」高霏說,「但我覺得你不想那麼快回去。」
李朔轉頭看她。高霏沒看他,只是盯著前方陸盈的背影,語氣很平。「你剛才看應無咎的眼神,跟以前不一樣了。以前你看任何人都是觀察、判斷、防備。但剛才你看他的時候,像是……在告別。」
李朔沒有立刻回答。他沉默了幾步,才開口:「不是告別。是在想一件事。」
「什麼事?」
「萬妖魔淵界需要人守著。聯盟剛成立,十七道門要管,九大節點要巡檢,各方勢力要協調。應無咎六百多歲,撐不了太久了。方青一個人扛清微宗已經夠嗆。趙天穹和沈萬鍾各有各的難處。」
他頓了一下。「我們要是走了,誰來管這些?」
高霏停下腳步,轉頭看著他。李朔的目光落在遠處的城主塔上,九層白塔在夜色中泛著柔和的光。他的表情很平靜,但高霏認識他太久了,能看出那種平靜下面壓著的東西。
「你想留下來。」她說。不是問句。
李朔沉默了一會兒,然後點頭。「至少在聯盟站穩腳跟之前。至少在那十七道門有明確的規矩之前。至少……」
「至少什麼?」
「至少確定這邊的事有人接手了,我們再想回去的事。」他看著高霏,「你覺得呢?」
高霏看了他很久。街邊的燈火映在她臉上,把她的眼睛照得明亮而溫柔。她伸出右手,掌心朝上,藍光在指尖微微亮起。
「我跟你一起。」她說。
李朔看著她的手。高霏的掌心有一層薄薄的繭,那是常年煉丹和持劍留下的痕跡。他伸出手,握住她的手。兩人的掌心貼在一起,一冷一熱,像是兩種截然不同的靈力找到了彼此的錨點。
陸盈在前面喊了一聲:「你們兩個快點,陳婭說要去找個地方吃晚飯。」
高霏鬆開手,若無其事地轉身向前走去。李朔跟在後面,手腕上的紅繩在夜風中微微晃動。
陳婭站在街角,手裡拿著玉簡,已經把明天去清微宗的路線規劃好了。她看了看高霏微紅的耳尖,又看了看李朔手腕上那根紅繩,推了推眼鏡,什麼都沒說,只是把路線圖遞了過去。
「明天卯時出發。先去清微宗北邊的第一道門,再去東邊的第二道。順利的話三天走完。」
「好。」李朔接過路線圖。
陸盈從旁邊竄過來,手裡又多了兩串糖葫蘆,塞給陳婭一串。「吃。甜的。」
陳婭低頭看著手裡的糖葫蘆,面無表情地咬了一口。陸盈咧嘴笑了,又跑到前面去買別的。
四人走過天樞城主街,燈火在他們身後漸次遠去。城主塔頂,應無咎站在露台上,看著四人的身影消失在夜色中。他手裡還攥著那枚古舊玉簡,淡金色的瞳孔中光芒微閃。
「四個小傢伙。」他低聲說,「把萬妖魔淵界攪了個天翻地覆,還嫌不夠。」
他轉身走下露台,石室里空蕩蕩的。他走到石案前坐下,把那枚玉簡重新收進袖中。然後閉上眼,繼續推演通道封印陣法的後續變化。
天樞城的夜晚安靜而溫暖。九大節點的封印之光在天際線上淡淡地亮著,而在更遠的地方,十七道門的位置隱約有細微的靈力波動在涌動。像是大地深處有什麼東西在緩緩甦醒,又像是某個漫長的故事,才剛剛翻到第二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