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盡海東岸的門在懸崖底部的礁石群里。
四人從萬獸山莊出發，走了五天。沿途的景色從丘陵過渡到平原，又從平原過渡到海岸線。海風越來越近，帶著鹹濕的水汽和遠處海鳥的鳴叫。陸盈走在最前面，海風吹得她的馬尾辮左右搖晃，高霏在後面喊了兩次讓她慢點，她裝沒聽見。
「這道門的位置最麻煩。」陳婭站在懸崖邊緣往下看，「潮汐漲落會影響門的開合。漲潮時海水灌入裂縫，門會被壓縮。退潮時門會擴大。現在正在退潮，門在擴張。」
四人沿著崖壁下到礁石群。腳下的礁石濕滑，長滿了青苔和藤壺。陸盈在前面探路，每一步都踩得極穩，時不時回頭拉高霏一把。李朔走在最後面，雷光在腳下撐開一層薄膜，把海浪濺起的水花隔絕在外。
礁石群中央，那道裂縫正在緩緩擴大。銀白色的光芒中，能看到對面世界的景象——一片灰藍色的海面和一條海岸線，海岸上有模糊的燈光在閃爍。那是一個海邊的城鎮，規模不大，但能看到房屋和街道的輪廓。
「對面也有人。」高霏看著那片燈光，「是個海濱小鎮。」
「他們能看到我們嗎？」陸盈湊近看了看。
「門在退潮時擴大，靈力屏障變薄，對面如果有人在附近，應該能看到模糊的光影。」陳婭蹲在裂縫邊，銀光滲入礁石，推演了片刻，「這道門的靈力結構跟第四道類似，門框也在移動，但移動規律跟潮汐同步。漲潮時往回收，退潮時往外擴。規律性比第四道門強，封印難度低一些。」
「那就封。」李朔說。
四人站位。礁石群空間有限，陳婭把封印陣紋壓縮在礁石表面的有限區域內，銀光鋪開，覆蓋裂縫周圍。李朔、高霏、陸盈各占一方，四色靈力湧入陣紋。封印光膜從裂縫邊緣蔓延，覆蓋表面。裂縫在光膜中緩緩收攏，從兩尺縮到一尺，再從一尺縮到一寸。
就在裂縫即將完全閉合的瞬間，對面那片海濱小鎮的燈光中忽然閃過一道亮光。有人在那邊的海岸上舉著什麼發光的東西，朝著裂縫的方向晃了晃。像是在打招呼，又像是在試探。
四人的動作同時停了一瞬。
「他們在確認這邊有沒有人。」陳婭的聲音很平靜，「跟第四道門的情況一樣，對面也在關注這道門。」
「繼續封。」李朔說。
封印光膜合攏，裂縫完全閉合。最後一縷銀白色的光芒消散，礁石表面只剩一個淡淡的銀色印記，被海浪的水霧籠罩。對面的燈光和海岸消失了，只剩一片灰藍色的海水在礁石縫隙中流淌。
四人從礁石群中撤出來，爬上懸崖。海風從東邊吹來，把四人的衣袍吹得獵獵作響。陸盈站在懸崖邊緣，看著遠處無盡的海面。夕陽把海面染成金紅色，海鷗在霞光中盤旋。
「兩道門都有人在看。」她說，「第四道門對面是座城池，第五道門對面是個小鎮。他們都知道門的存在，都在觀察。」
「而且他們也在封。」陳婭補充，「第四道門的封印震顫，說明對面的修士用了某種手法加固門框。第五道門那邊有人舉著發光的東西試探，說明他們也在研究門的規律。」
「回去跟應城主說。」李朔說，「通道管理章程需要加快。不能只考慮我們這邊怎麼管，還得考慮對面怎麼溝通。」
四人轉身向西。天邊的晚霞漸漸暗下去，海岸線上的燈火在暮色中次第亮起。走了幾步，高霏忽然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懸崖方向。
「怎麼了？」李朔問。
「沒什麼。」高霏轉過頭，「就是在想，對面那個舉著燈的人，也許跟我們一樣，也在想這邊是什麼地方。」
「以後有機會問的。」李朔說，「先把門管好。」
四人繼續向西。海風從身後吹來，把四人的影子拉得很長，並排投在崖壁下的礁石上。遠處天樞城的九層白塔在夜色中隱約可見，九大節點的封印之光在天際線上淡淡地亮著。
而在無盡海東岸的懸崖底部，那道銀色印記在潮水中安靜地亮著。對面的海濱小鎮裡，那個舉燈的人站在海岸上，看著裂縫消失的方向，沉默了很久。然後他轉過身，朝鎮子裡走去，腳步不快，但很穩。
門關了。但兩邊的人都知道，門還會再開。
回到天樞城是三天後的事。四人走進城主塔時，應無咎正站在玉壁前，面前懸浮著十七道門的微縮地圖。五道已經打開的門的標記全部從暗紅色變成了銀白色，那是被封印後的顏色。
「五道門全部封好了。」陳婭把巡檢記錄放在石案上，「第一道在清微宗北邊河谷，第二道在清微宗東北丘陵，第三道在雲中城西山谷，第四道在萬獸山莊北廢棄獵戶村，第五道在無盡海東岸礁石群。」
應無咎拿起記錄翻看，淡金色的瞳孔中光芒微動。「第四道和第五道的情況，秦墨已經報給本座了。對面的世界也在關注這些門。」
「對。」李朔說，「第四道門對面有座城池，他們也在加固封印。第五道門對面是個海濱小鎮，有人舉燈試探。兩邊都在觀察，都在研究。」
應無咎沉默了一會兒，走到玉璧前。十七道門的位置在萬妖魔淵界的地圖上連成一張網，五道已經封印的標記著銀白色，十二道未打開的標記著暗灰色。他看著那張網，蒼老的手指在第四道門的位置輕輕點了點。
「本座推演通道封印陣法的時候，只想了怎麼關。沒想過對面也在關。」應無咎的聲音低了幾分，「兩個世界同時封門，說明兩邊都怕。怕什麼？怕對方是威脅。」
他轉過身，看著四人。「但你們在第四道門看到的城池，第五道門看到的小鎮，對面的人也在害怕。他們不知道這邊是什麼，不知道門開了會有什麼過來。所以他們也在封。」
「所以需要溝通。」高霏說。
「對。」應無咎點頭，「但溝通之前，得先了解對面。本座需要你們做一件事——下一次巡檢的時候，挑一道對面有人的門，試著建立聯繫。不用開門，隔著門傳遞信息就行。」
「怎麼傳遞？」陳婭問。
「靈力波動。」應無咎從袖中取出一枚玉簡，「本座推演了一套靈力編碼。用靈力在門框上敲擊，對面如果也有修士，能感知到靈力波動的規律。就像敲門一樣。敲了，等回應。回應了，再決定下一步。」
四人接過玉簡。陳婭的銀光掃了一遍，點頭記下。「靈力編碼，類似摩爾斯電碼。簡單，但有效。」
「下一次巡檢是一個月後。」應無咎說，「這一個月，你們休息。練練這套編碼，把狀態調到最好。一個月後，從第五道門開始——對面那個小鎮，看起來最平和。」
四人從城主塔出來時，天樞城的夜色正濃。主街上的燈火次第亮起，把整座城池映得溫暖而熱鬧。陸盈走在前面，忽然回頭問了一句：「你們說，對面那個舉燈的人，長什麼樣？」
「不知道。」陳婭說。
「會不會也跟我們一樣，四個人？」
高霏笑了一聲。「你以為是照鏡子？」
陸盈聳了聳肩。「誰知道呢。萬一也是四個，也是兩男兩女，也在修封印，也在想對面是什麼人——」
「那就太巧了。」陳婭說，「巧合到不像真的。」
四人走過主街，回到核心區的院子。靈泉的水聲在夜色中格外清晰，藍光映著石壁，把整座院子籠罩在一片溫柔的光暈中。高霏去丹房整理靈草，陳婭在天井裡推演靈力編碼，陸盈躺在靈泉邊的石頭上看星星。
李朔坐在靈泉邊，翻開應無咎給的靈力編碼玉簡。玉簡中的內容很簡單，一套用靈力波動傳遞信息的系統，基礎編碼只有十六個符號，足以表達簡單的問候和確認。他試著用指尖在石壁上敲了幾下，紫色雷光在石壁上留下淡淡的痕跡，一閃即逝。
「你在敲什麼？」高霏從丹房出來，坐在他旁邊。
「你好。」李朔說。
高霏低頭看了看石壁上的雷光痕跡，嘴角彎了彎。她也伸出手指，藍光在石壁上輕輕敲了幾下。
「你也好。」
靈泉的水聲在夜色中流淌。兩人並肩坐著，誰也沒有再說話。遠處的天樞城燈火通明，九大節點的封印之光在天際線上安靜地亮著。而在東方的無盡海盡頭，那道銀色的印記在潮水中微微閃爍，對面的海濱小鎮裡，那個舉燈的人已經回了家，但窗口還亮著燈。
門關了。但兩邊都亮著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