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發前三天，陳婭把兩套編碼的完整對照表整理出來了。
她熬了三個通宵。第一個通宵推演對面十二位編碼的全部規律，第二個通宵把應無咎的十六位編碼逐條翻譯成十二位寫法，第三個通宵做雙向驗證。筆記本上寫滿了密密麻麻的符號和箭頭，每一組編碼旁邊都標註了三種不同的表達方式。高霏半夜起來倒水時看見丹房旁邊的屋子還亮著，推門進去，陳婭趴在桌上睡著了，銀光還在指尖無意識地跳動，在紙上畫著最後幾組對應關係。高霏把外袍搭在她肩上，滅了燈，輕輕帶上門。
第四天清晨，四人出發前往無盡海。陸盈走在最前面，腳步輕快，馬尾辮在晨風中左右搖晃。高霏走在李朔身側，時不時看一眼他的側臉。陳婭邊走邊翻筆記，把要點又過了一遍。李朔走在最後面，手腕上的紅繩在風中微微晃動。
三天半的路程，他們走得不快不慢。沿途的景色從荒原過渡到草地，再從草地過渡到海岸線。海風越來越近，帶著鹹濕的水汽和海鳥的鳴叫。第三天傍晚，四人紮營在一片臨海的崖壁上。陸盈坐在崖邊看夕陽，忽然說：「你們說，對面的人現在在幹什麼？」
「也許也在看夕陽。」高霏說。
「他們的夕陽跟我們一樣嗎？」
「應該一樣。」陳婭說，「如果他們的世界也有太陽的話。」
陸盈歪著頭想了想，覺得這個問題太複雜，放棄了。
第四天清晨，四人下到懸崖底部的礁石群。退潮時分，礁石露出水面，銀色印記在晨光中泛著溫潤的光。海浪比上次小了些，輕輕拍打著礁石邊緣，白色泡沫在石縫間散開又消散。
陳婭取出筆記本翻到對面編碼頁，李朔站在印記前，調整靈力頻率。他的手按在印記上，沒有立刻發送，沉默了幾息。
「怎麼了？」高霏問。
「在想第一句說什麼。」李朔說。
「就說你好。」陸盈說。
「上次說過了。」
「那就再說一次。」
李朔嘴角微彎了一下，運轉靈力，向對面的十二位系統發送第一組信號——代表「你」。
紫光在印記上閃爍了十二下。四人安靜等待。海風吹過礁石縫隙，海鷗在頭頂鳴叫，海浪一層層拍來又退去。
等了約莫三十息。對面回應了。同樣十二下脈衝，同樣的規律。對面的回應是「我」。
陳婭快速記錄，在筆記本上畫了一個勾。「第一組對上了。」
第二組編碼——「誰」。
紫光閃爍。這次對面的回應來得快了些，約莫二十息後，一串十二下脈衝傳來。陳婭盯著脈衝逐條比對，片刻後抬頭，嘴角有一絲不易察覺的弧度。
「他們回應了三個字——『我是人』。」
四人同時鬆了一口氣。陸盈咧嘴笑了一下：「人。跟我們一樣。」
高霏站在李朔旁邊，看著那道銀色印記，忽然開口：「問他們在哪。」
對面沉默了很久。比之前任何一次都久。四人等了足足上百息，海潮漲了一截，礁石邊緣開始被海水淹沒。陸盈蹲在水邊，手指撥著浪花，眉頭微微皺起來。高霏的手不自覺地攥住了袖口。
「他們會不會不回答了？」陸盈小聲問。
「再等等。」李朔說。
就在陳婭準備記錄「對方無回應」時，銀色印記忽然亮起了一長串脈衝。這次對面發了很多組編碼，連續不斷，持續了將近一炷香。陳婭全程記錄，筆記本翻了三頁。等對面的脈衝終於停止，她低頭看著滿頁符號，逐條翻譯。她的手指在某一頁上停了一下，然後繼續往下翻，表情越來越複雜。
「說了什麼？」陸盈湊過來。
陳婭合上筆記本，抬頭看著三人。「他們說——『一個很遠的地方。有海，有山，有城。我們也是修行者。我們也發現了門。我們也想知道門那邊是什麼。』」
她頓了一下。「最後一句是——『你們是第一個回應我們的。』」
礁石群上安靜得只剩海浪聲。陸盈站在水邊，海風吹著她的頭髮，她低頭看著水中的倒影，忽然說：「第一個。他們等了很久吧。」
「也許。」高霏說。
李朔蹲在印記前，沉默了好一會兒。他伸出手，用對面的編碼發送了一組信號——「我們也是人。也有海，有山，有城。我們也修行。我們也想知道門那邊是什麼。」
他的手指在印記上停了一息，又加了一句——「我們也在等。」
對面的回應來得很快。這一次只有一組編碼，兩個長脈衝。陳婭看了一眼就認出來了。
「朋友。」
李朔看著那組脈衝在銀色印記上亮起又消散，掌心貼在印記上，感受著對面傳來的微弱靈力波動。那種波動平穩而溫和，像是一個人在黑暗裡伸出手，掌心朝上，什麼都沒說，只是等著。
他發送了同樣的回應——「朋友」。
高霏站在他身後，看著他的肩膀微微動了一下。她見過他在戰場上雷霆萬鈞的樣子，見過他面對魔淵尊主時連眉頭都不皺的樣子。但這一刻，他的手按在那道銀色印記上，肩膀的線條比任何時候都柔和。
潮水漲上來了，礁石快要被淹沒。四人爬上懸崖，站在崖頂看著夕陽。東邊的海面上金光一片，海鷗在霞光中盤旋。陸盈坐在崖邊晃著腿，忽然說：「他們那邊的人，也許也站在他們的崖邊，也在看海。跟我們一樣。」
「也許。」高霏說。
陳婭合上筆記本，看著遠處海平線上最後一抹餘暉。「兩套編碼系統不同，但能溝通。他們也是修行者，也有城池和山海。我們這邊有九大節點和十七道門，他們那邊有什麼還不知道。但至少，兩邊都確認了一件事。」
「什麼？」陸盈問。
「對面是人。跟我們一樣的人。會等，會問，會說『朋友』的人。」
李朔站在懸崖邊，看著東方的海面。夕陽落下去了，海天交界處只剩一線暗金色的光。他手腕上的紅繩在海風中微微晃動，空空的繩結安靜地系在那裡。高霏走到他旁邊，兩人並肩站著，隔著半臂的距離。
「在想什麼？」高霏問。
「在想他們那邊有沒有四個人。」李朔說。
高霏轉頭看他。
「我們掉進來的時候是四個人。修封印的時候是四個人。走到這裡還是四個人。」他看著海面，「如果對面也是四個人，那他們那邊應該也有一個人負責敲門，另外三個在背後等著。」
「像我們一樣。」高霏說。
「嗯。」
高霏沒有再說。她伸出手，指尖碰了碰李朔手腕上那根紅繩的空繩結。指尖冰涼，碰了一下就收回去。
「走吧。」她說，「回天樞城。把對面的回應完整匯報給應城主，然後建立正式的溝通流程。下次來的時候，可以問他們那邊有幾個人。」
四人轉身向西。天樞城的燈火在遠處的地平線上隱約可見，九大節點的封印之光在天際線上安靜地亮著。而在他們身後，無盡海東岸的懸崖底部，銀色印記在上漲的潮水中慢慢隱沒。對面的海濱小鎮裡，那間亮著燈的屋子裡，兩個人放下了手裡的筆，對視了一眼。
其中一個開口說了一句話。另一個點了點頭。
他們在說——「門那邊，也有朋友。」
而在天樞城的院子裡，陳婭已經開始規劃下一次溝通的內容。她在筆記本上列了一串問題——你們的修行體系是什麼，你們的城池在哪裡，你們的封印和門有多少，你們有幾個人。高霏在丹房裡煉新一爐丹藥，藍光映著窗戶。陸盈躺在靈泉邊看星星，難得安靜。
李朔坐在靈泉邊，手指在石壁上輕輕敲了幾下，用對面的編碼，敲出兩個字。
「朋友。」
紫光在石壁上一閃即逝，消散在夜色中。院子裡靈泉的水聲流淌不息，九大節點的封印之光在遠方溫柔地亮著。而東方無盡海的盡頭，那道銀色印記在潮水中安靜地閃爍。
兩邊都亮著燈。兩邊都在說，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