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天樞城時,應無咎已經在塔頂等了兩天。
四人走進石室,陳婭把筆記本攤在石案上。三頁紙密密麻麻的脈衝符號,每一組都標註了翻譯結果和備註。應無咎拿起筆記本翻看,淡金色的瞳孔中光芒流轉,手指在紙頁上停了很久。
「他們說,你們是第一個回應他們的。」應無咎放下筆記本,聲音比平時輕了幾分,「這句話里有東西。他們知道門的存在,知道門那邊有人,但他們等了很久,沒有等到回應。你們是第一個。」
「他們也在封門。」陳婭補充,「第四道門對面的城池在加固封印,手法跟我們不一樣,但目的相同。說明他們的世界也有裂隙,也在面對跟我們類似的問題。」
應無咎走到玉壁前。十七道門的微縮地圖上,五道已經封印的標記著銀白色。他伸出手指,在第五道門的位置點了點。「第五道門對面是海濱小鎮,第四道門對面是城池。兩處都有修士在封門、在觀察、在等待。這說明對面的世界不是蠻荒之地,他們有自己的組織和秩序。」
他轉過身,看著四人。「本座想了一件事。如果對面的世界也在管理裂隙,也在修封印,那他們大概率也有類似聯盟的組織。也許規模不如我們,但方向一致。兩個世界在同時處理同一件事,只是隔著門不知道對方的存在。」
「所以我們可以合作。」李朔說。
「對。」應無咎點頭,「但合作之前,需要更多信息。本座列了一份問題清單,下次去的時候,一個一個問。不要急,一次問兩三個,等他們回應了再繼續。」
他從袖中取出一枚玉簡遞過來。陳婭接過銀光掃了一遍,點了點頭。「修行體系、城池分布、封印類型、門的數量、歷史脈絡。五大類,每類十幾個問題。確實得慢慢來。」
「還有一個問題。」高霏開口了,「他們說『你們是第一個回應我們的』。這意味著他們也嘗試過聯繫其他門對面的人,但沒有人回應。要麼是其他門對面沒有修士,要麼是那些修士沒有發現門的信號。」
「或者對面的人發現了但不敢回應。」陸盈說,「換做我們,如果不知道對面是什麼,也不敢隨便敲回去。」
「所以我們是幸運的。」李朔說,「第五道門對面的人,恰好是願意回應的。」
應無咎點頭。「回去休息。下一次巡檢在半個月後。這段時間你們把編碼系統再優化一下,增加一些表達複雜概念的符號。另外——」
他頓了一下。「本座建議下次溝通時,交換一件小東西。不用大,一枚靈石、一塊獸骨都行。隔著門框的靈力屏障傳過去,看對面能不能接收。如果能交換實物,合作就有了基礎。」
四人從城主塔出來時,天樞城的夜色正濃。主街上的燈火比之前更熱鬧了,幾家新開的酒樓門口掛著靈燈,夥計在門口招攬客人。陸盈路過一家賣靈獸幼崽的攤子時多看了兩眼,被高霏拉走了。
「你上次說看看,上上次也說看看。」高霏說。
「我真的只是看看。」
「你眼神不對。」
四人回到院子。陳婭去天井裡整理編碼優化方案,高霏去丹房煉新一爐丹藥,陸盈在靈泉邊練身法。李朔坐在靈泉邊的石頭上,翻開應無咎的玉簡。
問題清單很長。關於修行體系,問的是靈根、境界、功法、丹藥。關於城池分布,問的是規模、位置、勢力範圍。關於封印類型,問的是節點的數量、屬性、守護者。關於門的數量,問的是已發現的裂隙位置、開合規律、管理方式。關於歷史脈絡,問的是魔災的起源、封印的建立、當前面臨的威脅。
他一行行看下去,腦海中逐漸拼湊出一個模糊的輪廓。對面的世界也有靈根,也有境界,也有妖魔,也有封印。兩個世界像是一枚硬幣的兩面,被同一場戰爭劈開,各自掙扎著活了下來。
高霏從丹房出來,在他旁邊坐下。兩人並肩坐著,靈泉的藍光映在石壁上,把兩人的影子疊在一起。
「應無咎說交換東西。」高霏說,「你想換什麼?」
李朔想了想。「靈石。最簡單,也最安全。如果對面能接收,說明門框的靈力屏障允許物質通過。如果不行,也不會損失什麼。」
「嗯。」高霏應了一聲,沉默了一會兒。「你說,對面的人長什麼樣?」
「不知道。」
「會不會也跟我們一樣,四個?」
李朔轉頭看她。高霏正盯著靈泉的水面,嘴角微微彎著,像是自言自語。他沒有接話,只是把玉簡收好,靠著石壁,閉上眼。
半個月後,四人再次來到無盡海東岸。
這一次他們準備了更完善的工具。陳婭的筆記本上增加了三十多組新的編碼組合,把問題清單上的複雜概念全部翻譯成了對面能理解的形式。高霏煉了一爐新的靈藥,準備作為交換的禮物。陸盈在礁石群周圍轉了幾圈,確認沒有妖獸和閒人靠近。李朔手裡攥著一枚從靈脈中淬鍊出來的紫色靈石,溫潤透亮,是他用雷光反覆溫養過的。
退潮時分,四人下到礁石群。銀色印記在晨光中泛著光,海風比半個月前暖了些。李朔站在印記前,用對面的編碼發送了第一組信號——「朋友,在嗎?」
對面的回應來得很快。一組編碼,兩個長脈衝——「在。」
陳婭翻開筆記本,逐條比對。李朔發送了第二組信號——「我們想知道你們那邊的情況。你們有多少人?修行體系是什麼?」
對面沉默了一會兒。然後一串脈衝傳來,比上次短了些。陳婭逐條翻譯。「他們說——『我們有五人。修行體系分靈根和境界。靈根有金木水火土和變異。境界分練氣、築基、金丹、元嬰、化神。』」
高霏的手指在袖口上收緊了一下。「跟我們一樣。只是多了化神。」
「也許他們的世界靈氣更濃。」陳婭快速記錄。
李朔發送第三組信號——「你們也修封印嗎?門有多少?」
對面的回應這次很快。「『我們也修封印。門有二十一道。目前封了七道。』」
陸盈愣了一下。「二十一道。比我們多四道。」
「他們的世界更大。」陳婭在筆記本上畫了個圈,「或者裂隙更多。」
李朔低頭看著手裡的紫色靈石。他發送最後一組信號——「我們想交換一件東西。你們能接收嗎?」
對面沉默了比之前更久。四人耐心等待,海浪拍打著礁石,海鷗在頭頂盤旋。過了約莫百息,銀色印記忽然亮起,一串脈衝傳來。陳婭看了一眼,抬頭說:「他們說——『可以。我們也準備了一件東西。』」
李朔把手按在印記上。紫色雷光湧入銀色印記,靈石被靈力包裹著,緩緩嵌入封印陣紋的表面。印記的光芒劇烈閃動,靈石在光膜中一點點消失,像是被一隻手從對面取走了。片刻後,一道細微的光芒從印記另一端透出來,一枚灰白色的珠子從光膜中浮現,滾落在李朔掌心。
珠子入手冰涼,表面流轉著淡藍色的光紋,內部有細微的靈力波動。高霏湊過來看了一眼,雨露靈根自動產生了共鳴。「水屬性的靈珠。品質很高,比我們這邊的水靈珠純淨。」
「他們送了一顆水靈珠。」李朔把珠子收好,「我們送的是一枚雷靈石。屬性對上了。」
陳婭在筆記本上詳細記錄了交換的過程。「門框的靈力屏障允許物質通過。這是一個重要的突破。物質交換意味著兩個世界之間的貿易和資源共享是可能的。」
李朔點了點頭,發送了最後一組信號——「朋友,下次見。」
對面的回應只有一組編碼——「朋友。」
潮水漲上來了,四人爬上懸崖。夕陽把海面染成金紅色,海鷗在霞光中盤旋。陸盈坐在崖邊,把玩著那枚灰白色的水靈珠。「他們那邊有二十一道門,比我們多四道。封了七道,比我們少兩道。」
「他們的進度比我們慢。」陳婭說,「但他們的修行體系有化神期,說明靈氣更濃。如果他們的人更強,封門慢可能是因為門更多、人手更分散。」
「至少他們在封。」李朔站在懸崖邊,看著東方的海面,「跟我們在做同樣的事。」
高霏走到他旁邊。兩人並肩站著,海風吹著衣袍,手腕上那根紅繩在風中微微晃動。
「嗯。」
「比我們多一個。」
「嗯。」
高霏沒有再說。她只是看著海面,嘴角彎著。夕陽落下去,天邊只剩一線暗金色的光。李朔低頭看著掌心的水靈珠,靈珠內部的藍光在暮色中溫柔地亮著。
門那邊有朋友。五個人。也在封門,也在修封印,也在等一個能說「朋友」的人。
他抬起頭,看著東方。海天交界處,星星一顆顆亮起來。他仿佛能看見,隔著那道門,對面的海灘上,也有一個人站在崖邊,手裡攥著一枚紫色靈石,也在看星星。
兩邊都亮著燈。兩邊都有人在等。
但下一次,就不用只隔著門喊話了。他們可以交換更多的東西。靈石、丹藥、功法、故事。兩界之間的門,正在一點一點被推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