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人回到天樞城時，應無咎正伏在石案上推演陣法。
聽到腳步聲，他抬起頭。淡金色的瞳孔掃過四人的臉，最後落在李朔掌心的那枚灰白色珠子上。他的手指頓了一下，放下手裡的陣圖，站起來。
「水靈珠。」應無咎接過珠子放在掌心端詳。珠子表面的藍色光紋在石室的靈光中緩緩流轉，內部的靈力波動平穩而深厚，比他見過的任何水屬性靈材都要純淨。他的手指在珠子表面輕輕摩挲了一下，像是在確認什麼。「對面給的？」
「交換。」李朔把紫色靈石被取走的經過說了一遍。從靈力包裹靈石嵌入印記，到光膜中浮現出這枚珠子，每一個細節都說得很慢。
應無咎聽完，把珠子放在案上，沉默了很久。石室里安靜得只剩靈燈燃燒時細微的噼啪聲。他走到玉壁前，伸出蒼老的手指，在第五道門的位置畫了一條細細的連線，把萬妖魔淵界和海濱小鎮連接在一起。
「物質交換成功了。」他的聲音比平時輕了幾分，「兩個世界之間的門，能過東西。這是根本性的突破。靈石能過去，珠子能過來，那手就能伸過去。手能伸過去，人就能走過去。」
他轉過身，看著四人。「本座活了六百多年，從沒想過有一天能看到這種事。兩個世界的人隔著門交換禮物，說『朋友』。這件事的意義，比修十處封印都大。」
陳婭已經把今天對話的完整記錄攤在石案上。應無咎逐頁翻看，在「二十一道門」和「化神期」兩個詞上停了最久。他反覆看了幾遍，手指在紙頁上輕輕點著。
「他們的世界比我們大，靈氣更濃，修行上限更高。」應無咎合上筆記本，「二十一道門，只封了七道，說明他們人手不足。五個人管二十一道門，比我們辛苦。」
「我們四個人管十七道門。」陸盈掰著手指頭算，「也沒好到哪去。」
應無咎笑了一聲，難得地笑了一聲。「對。都不容易。所以更需要結盟。」
他從袖中取出一枚白玉令牌，正面刻著「聯盟」二字，背面是九大節點的微縮圖。他把令牌放在石案上，又取出一張空白的玉簡放在旁邊。
「下次去，把這個令牌的拓印給他們看。告訴他們我們的聯盟結構、核心勢力、聯盟章程的概要。同時也問清楚他們的組織架構。信息對稱了，結盟才有基礎。」
他頓了一下，看著四人。「還有一件事。本座希望你們下次去的時候，帶上一個提議——邀請他們派人過來。」
陸盈愣了一下：「派人過來？穿過門？」
「對。」應無咎點頭，「門已經能過東西了。靈石能過去，珠子能過來，那人就能過來。如果對面願意派一個人過來看看，我們這邊也派一個人過去看看。互相確認之後，結盟就有了信任基礎。」
「誰過去？」高霏問。
「你們自己決定。」應無咎說，「但本座的建議是——你先去，李朔。你的雷法最強，萬一對面有變，你能自保。而且你是隊長，代表我們這邊最合適。」
李朔沒有立刻回答。他看著石案上的白玉令牌和空白玉簡，沉默了幾息。
「我考慮一下。」他說。
四人從城主塔出來時，天色還早。天樞城的主街上人來人往，幾個新開的商鋪門口掛著各色靈燈，把整條街照得熱鬧而溫暖。陸盈走在前面，忽然停下來看路邊一個賣糖炒栗子的攤子。攤主是個頭髮花白的老頭，栗子在鐵鍋里翻炒著，冒著熱氣。
「來一包。」陸盈掏出靈石。
「你什麼時候愛吃栗子了？」陳婭問。
「上次來的時候看見過，沒買。」陸盈接過紙包，分給三人。高霏拿了一顆剝開，栗子肉金黃綿軟，帶著一絲靈草的甜香。她吃了兩顆，把剩下的揣進袖中。陸盈邊走邊吃，栗子殼扔了一路，被陳婭在後面撿起來塞回紙包里。
四人回到院子。陳婭去天井裡整理今天交換的數據，把兩套編碼的完整對照表更新到了第三版。高霏在丹房研究那枚水靈珠，雨露靈根與珠子中的水屬性靈力產生共鳴，她發現珠子裡蘊含的靈力純度遠超萬妖魔淵界任何靈泉的水質。她把珠子放在丹爐旁邊，藍光溫柔地包裹著它，像在溫養一件珍貴的禮物。陸盈在靈泉邊練身法，栗子吃完了，紙包疊好放在石桌上。
李朔坐在靈泉邊，翻開應無咎給的空白玉簡。他把聯盟章程的要點逐條翻譯成對面的十二位編碼，從聯盟結構到核心勢力，從九大節點到巡檢制度，從十七道門到通道管理辦法。寫完之後他檢查了兩遍，確認每一條都能用對面的編碼準確表達。然後他翻到玉簡的最後一頁，想了想，加了一句話。
「我們想邀請你們來我們家看看。」
寫完他又看了一遍，把這句話改成了——「我們想邀請你們過來。我們也想過去。」
高霏從丹房出來，在他旁邊坐下。她手裡拿著那枚水靈珠，珠子在她掌心的藍光中緩緩旋轉，內部的藍光紋路與她的雨露靈力交織在一起，形成一種奇異的共鳴。藍光映著她的側臉，把她的睫毛照得根根分明。
「珠子裡的靈力結構跟我的雨露靈根很像。」高霏說，「但更純淨，更厚重。像是經過很多年溫養的水靈脈核心。他們那邊的人應該也有雨露靈根，或者類似屬性的修士。」
「問問他們有沒有雨露靈根。」李朔說。
高霏點頭，把珠子收好。她沒有立刻回屋，而是坐在靈泉邊，看著泉水從地底湧出，泛著淡藍色的微光。
「應無咎說讓你過去。」她說。
「嗯。」
「你剛才沒答應。」
「在想。」
高霏沉默了一會兒。靈泉的水聲在夜色中流淌，藍光把兩人的影子投在石壁上，疊在一起。她伸出手，指尖碰了碰李朔手腕上那根紅繩的空繩結。指尖冰涼，碰了一下就收回去。
「你過去的時候，」她說，「把這個留給我。」
李朔轉頭看她。高霏沒看他，盯著靈泉的水面，耳朵尖紅了一片。
「你過去的時候，」她重複了一遍，「把它留給我。等你回來再還你。」
李朔低頭看著手腕上的紅繩。空空的繩結在月光中微微晃動。他伸出手，把紅繩從手腕上解下來，放在高霏的掌心。
「等我回來。」他說。
高霏攥住紅繩，掌心收緊。藍光在指縫間微微亮起，像是在確認那根繩子的溫度。
陸盈從靈泉邊翻了個跟頭落地，沖兩人喊了一聲「睡了」，然後鑽進了自己的屋子。陳婭合上筆記本，滅了天井裡的靈燈，也回了屋。院子裡安靜下來，只剩靈泉的水聲和滿天的星星。
高霏沒有回屋。她坐在靈泉邊，紅繩系在自己的手腕上，空空的繩結貼著脈搏。李朔靠在她旁邊，閉著眼，雷光在體內緩緩運轉。
半個月後，去無盡海。
他閉上眼，紫色元嬰盤膝而坐，周身電芒纏繞。高霏的藍光在夜色中溫柔地亮著，紅繩在她手腕上安靜地繫著，像是另一個人的心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