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天樞城時，應無咎已經在塔頂等了兩天。
四人走進石室，李朔把簽好的兩界盟玉簡放在石案上。兩枚印記並排亮著，青光和銀光交織成一道雙色紋路，在玉簡表面緩緩流轉。應無咎拿起玉簡看了很久，淡金色的瞳孔中光芒微動，手指在兩枚印記上各按了一下。
「兩界盟。」他把玉簡放下，聲音比平時輕，「本座活了六百多年，從沒想過有一天能簽這份文書。」
他走到玉壁前，在十七道門的微縮地圖上，把第五道門的位置圈了起來。又從袖中取出一枚空白玉簡，靈力注入，在玉壁上添了一幅新圖——滄瀾界的二十一道門分布圖。兩幅圖並排展開，門的位置一一對應，像是在同一張紙上畫出的兩面。
「三十八道門，九個人管。」應無咎說，「本座推演過，如果兩邊共享封印數據、互通異動、互派常駐人員，巡檢效率至少提升三成。但前提是常駐人員要儘快到位。」
他轉過身，看著四人。「誰過去？」
「我。」陳婭開口了。她的聲音很平，像是想了很久才做的決定。「我的星輝靈根適合推演陣法和分析數據，對面二十一道門的數據需要人整理。而且我不擅長戰鬥，過去之後主要在據點裡做推演和協調，比在這邊衝鋒陷陣更合適。」
應無咎點頭，看向李朔。「你呢？」
「我留在這邊。」李朔說，「十七道門的巡檢需要人帶隊，合擊陣需要四人同時在位。我過去常駐的話，這邊就少了一個主戰。對面派人過來常駐，我們這邊負責接待和保護。」
「對面派誰過來？」陸盈問。
「林遠舟。」陳婭說，「他負責第五道門的值守和聯絡，對兩邊的情況都熟悉。修為元嬰初期，跟我們同級。過來之後主要做聯絡和協調，不參與正面戰鬥。」
應無咎點頭，從袖中取出四枚新的令牌。令牌正面刻著「兩界盟」三個字，背面是一道雙色紋路，跟玉簡上的印記一致。他把令牌分給四人，然後走到石案前坐下。
「陳婭過去之後，負責建立常駐據點。選址、布陣、通訊、接待，都由你統籌。對面會派人協助你。每隔一個月，用門框的靈力編碼傳一次訊，匯報兩邊的情況。如果遇到緊急情況，立刻發信號，我們這邊隨時接應。」
「明白。」陳婭說。
「林遠舟過來之後，住在天樞城核心區。」應無咎繼續說，「高霏負責他的日常聯絡和丹藥供應，陸盈負責他的安全警戒。李朔統籌兩邊的事務協調。」
三人各應了一聲。應無咎從袖中取出一枚玉簡遞給陳婭。「這是本座推演的兩界聯絡陣法。門框的靈力屏障可以承載更複雜的編碼，兩界之間的通訊距離有限，但短期內夠用。你過去之後把陣法布在據點裡，跟這邊的陣法對接。」
陳婭接過玉簡收好。應無咎又遞給李朔一枚玉簡。「這是滄瀾界輿圖的完整譯本。本座已經讓人把二十一道門的位置和狀態全部翻譯成了萬妖魔淵界的坐標。你們下次巡檢時帶過去，跟對面的輿圖交換。」
李朔點頭收好。四人從城主塔出來時，天樞城的夜色正濃。主街上的燈火比之前更亮了，街道兩側多了不少新開的商鋪，有些鋪子門口掛著各色靈燈，把整條街照得如同白晝。陸盈走在前面，忽然停下來看路邊一個賣糖畫的攤子。攤主是個白髮老頭，手裡拿著勺子，在石板上飛快地畫出一隻靈鶴的形狀。
「來一個。」陸盈掏出靈石。
「你多大了？」陳婭問。
「我買給林遠舟的。」陸盈理直氣壯，「他剛來，得讓他嘗嘗我們這邊的糖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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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霏笑了一聲，沒說話。陸盈接過糖畫，舉在手裡端詳了半天，然後咬掉了靈鶴的翅膀。陳婭面無表情地看了她一眼，繼續往前走。
四人回到院子。陳婭去天井裡整理常駐據點的布陣方案，把應無咎給的聯絡陣法玉簡和對面二十一道門的數據逐條對照。高霏在丹房煉新一爐丹藥，準備給陳婭帶過去。陸盈在靈泉邊練身法，糖畫吃完了，竹籤插在石桌上。
李朔坐在靈泉邊，翻開滄瀾界輿圖的譯本。二十一道門分布在滄瀾界的各個角落，其中七道已經穩定封印，八道在鬆動，六道尚未完全打開。門的位置和屬性標註得很詳細，跟萬妖魔淵界的十七道門形成了完整的對應。
高霏從丹房出來，在他旁邊坐下。兩人之間隔著半臂的距離。她手裡拿著一枚新煉的丹藥，遞給他。
「陳婭過去之後，我們的合擊陣就少一個人了。」她說。
「嗯。」李朔接過丹藥收好，「但對面會派人過來。林遠舟也是元嬰初期，如果能跟我們的合擊陣兼容，可以暫時補位。」
「不一樣的靈根。」高霏說，「合擊陣需要四曜歸一，雷雨星風缺一不可。林遠舟的靈根屬性是什麼？」
「還沒問。」李朔說，「下次見面問清楚。如果他能替代陳婭的星輝位，合擊陣就能繼續運轉。如果不能，我們得調整戰術。」
高霏點頭，沒再說話。靈泉的水聲在夜色中流淌，藍光把兩人的影子投在石壁上，疊在一起。她低頭看著手腕上的紅繩，空空的繩結在月光中微微晃動。
「陳婭過去之後，」她輕聲說，「你那邊三個人，那邊五個人。加起來八個人管三十八道門。比現在好。」
「嗯。」
「但合擊陣少一個人。」
「嗯。」
高霏沉默了一會兒。她伸出手，指尖碰了碰李朔手腕——那裡空空的，紅繩已經系回她腕上了。她的指尖在他手腕上停了一息，然後收回去。
「我會想她的。」她說。
李朔轉頭看她。高霏低著頭，盯著靈泉的水面，嘴角彎著，但眼睛裡有一點東西，說不清是笑還是別的什麼。
「她只是過去常駐。」李朔說，「一個月傳一次訊。有事隨時能回來。」
「我知道。」高霏說，「就是覺得……四個人少了一個，不一樣。」
李朔沒有接話。他伸出手，把高霏的手握在掌心裡。掌心溫暖，手指微微收緊。兩人就這麼坐著，靈泉的水聲在夜色中流淌。
陸盈從靈泉邊翻了個跟頭落地，沖兩人喊了一聲「睡了」，然後鑽進了自己的屋子。陳婭合上筆記本，滅了天井裡的靈燈，也回了屋。院子裡安靜下來，只剩靈泉的水聲和滿天的星星。
高霏沒有回屋。她坐在靈泉邊，手腕上的紅繩在藍光中微微晃動。李朔靠在她旁邊，閉著眼，雷光在體內緩緩運轉。
三天後，陳婭出發。
那天清晨，天樞城下了一場小雨。雨絲細細密密地落在院子的靈泉里，濺起一圈圈漣漪。陳婭站在屋檐下，背著裝滿了丹藥、陣材和玉簡的背包，眼鏡上沾了幾滴雨珠。高霏走過去，幫她把眼鏡摘下來擦乾淨，又遞迴去。
「每天吃一顆。」高霏把一個裝滿了清心丹的瓷瓶塞進她手裡，「對面的靈氣結構不一樣，萬一身體不適應，清心丹能幫你穩住經脈。」
陳婭接過瓷瓶收好，看了一眼高霏手腕上的紅繩，什麼都沒說，只是點了點頭。
陸盈從屋裡跑出來，把一個油紙包塞進她背包側袋裡。「靈棗。路上吃。對面要是不好吃，就吃這個。」
「你上次說買給林遠舟的糖畫，自己吃了一半。」陳婭說。
「那是試吃。」陸盈理直氣壯。
陳婭看了她一眼，嘴角彎了一下。她轉過身，面對院門。李朔站在她身後，沉默了幾息，開口：「到了之後先布陣。聯絡陣法通了再辦其他事。有情況發信號，我們隨時接應。」
「嗯。」陳婭應了一聲。
「一個月傳一次訊。」
「嗯。」
李朔頓了一下。他看著陳婭的背影，那個從落仙村開始就負責推演陣圖、分析敵情、制定戰術的背影。從裂谷到寒潭，從枯骨原到歸墟，她畫的陣紋連起來能繞萬妖魔淵界好幾圈。
「注意安全。」他說。
陳婭回頭看了他一眼。她的眼鏡在雨霧中反了一下光，鏡片後面的目光很平靜，但嘴角那個弧度比平時多停了一息。「你也是。」她說。
然後她轉身走出院門。高霏站在靈泉邊，藍光在指尖亮著，目送她的背影消失在雨幕中。陸盈站在屋檐下，雨滴從房檐上落下來，打濕了她的鞋尖，她沒有躲。
四人站在無盡海東岸的礁石群上時，雨已經停了。退潮時分，銀色印記在晨光中泛著光。陳婭背著包站在光膜前，高霏站在她面前，把最後幾瓶丹藥塞進她手裡。陸盈從後面竄上來，把一小袋靈棗塞進她背包側袋。李朔站在她身後，沉默了幾息。
「到了之後先布陣。聯絡陣法通了再辦其他事。有情況發信號，我們隨時接應。」
「嗯。」
「一個月傳一次訊。」
「嗯。」
李朔頓了一下。「注意安全。」
陳婭回頭看了他一眼。她的眼鏡在晨光中反了一下光，鏡片後面的目光很平靜。「你也是。」她說。
然後她轉身邁入光膜。銀白色的光芒吞沒了她的身影，光膜在她身後合攏。礁石群上安靜了幾息。高霏盯著光膜消失的方向，藍光在指尖亮著，直到確認陳婭的氣息在對面穩定下來，才慢慢收回。
片刻後，光膜再次裂開。林遠舟從對面走出來。他穿著灰藍色的長袍，背著一個小包袱，面容年輕，目光清澈。他踩上礁石的那一刻，李朔伸出手。
「歡迎。」他說。
林遠舟握住他的手。「謝謝。」
三人帶著林遠舟爬上懸崖。海風從東邊吹來，把四人的衣袍吹得獵獵作響。陸盈走在最前面，回頭看了林遠舟一眼。「你們那邊有糖畫嗎？」
林遠舟愣了一下。「沒有。」
「那回頭帶你去吃。」
高霏走在李朔旁邊。兩人之間隔著半臂的距離。她低頭看著手腕上的紅繩，空空的繩結在風中微微晃動。三人繼續向西走去，天樞城的九層白塔在遠處的地平線上隱約可見。而在他們身後，無盡海東岸的懸崖底部，光膜在潮水中慢慢隱沒。
陳婭在對面，林遠舟在這邊。兩界盟的第一批常駐人員，正式到位了。隊伍從四個人變成了三個人，但每個人的心裡，都還留著第四個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