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婭回來的第五天,天樞城下了一場雨。
雨不大,細細密密地落在靈泉的水面上,濺起一圈圈漣漪。陳婭坐在天井的廊下,手邊擺著一壺熱茶,銀光在指尖跳動,推演著玉簡里的數據。高霏從丹房出來,把一件薄衫搭在她肩上,沒說話,轉身又回去了。陳婭低頭看了看那件薄衫,藍光在布面上微微亮著,是雨露靈根的餘溫。
陸盈從靈泉邊竄過來,渾身濕透了,頭髮貼在臉上,手裡攥著一把剛從坡地下面的沙灘上撿回來的貝殼。「你看這個,藍色的。」她把一枚貝殼湊到陳婭面前。
陳婭看了一眼。「滄瀾界的海里有這種貝殼?」
「不是。萬妖魔淵界的。無盡海東岸也有。」陸盈把貝殼放在石桌上,開始挨個分類。陳婭低頭看了一眼她手裡的貝殼堆,有幾枚的顏色跟滄瀾界海邊撿到的很像。她沒說什麼,只是繼續推演玉簡。
林遠舟從屋裡出來,手裡拿著一枚傳訊玉簡,走到廊下,在陳婭對面坐下。「鄭瑤那邊發來的。東邊三道門的原始檔案全部整理完了,她問你什麼時候回去,她想把交接手續辦了。」
陳婭接過玉簡,銀光掃了一遍。「後天回去,大後天就能開始交接。」
林遠舟點頭。他看了一眼陳婭手邊的茶壺,站起來,進屋拿了一隻杯子,給自己倒了一杯茶,然後重新坐下。兩人之間隔著石桌的寬度,各自翻著玉簡,偶爾交換一兩句關於數據的話。雨落在天井裡,靈泉的水面泛著細密的波紋。
高霏從丹房出來倒水時又看到了這一幕。她站在門口,端著水杯,看了一會兒。陸盈湊過來,壓低聲音問:「你又在看什麼?」
「沒什麼。」高霏轉身回了丹房。
陸盈撇了撇嘴,繼續整理貝殼。
傍晚雨停了。天井裡的石板被沖洗得乾乾淨淨,靈泉的水面映著天邊最後一線霞光,藍光與橙紅色交織在一起,分外好看。五人圍坐在石桌旁吃晚飯。高霏燉了靈獸肉湯,放了從焚天谷採回來的靈草,味道濃而不膩。陳婭喝了兩碗湯,吃了半碗飯。林遠舟給她遞了一碟靈棗,她接過來放在手邊,沒立刻吃。
陸盈看在眼裡,在桌子底下踢了陳婭一腳。陳婭面無表情地看了她一眼,繼續喝湯。
飯後,李朔把眾人叫到演武場做最後一次合擊陣合練。陳婭後天要回去,下次合練要等到兩個月後。四色靈力亮起,林遠舟的辰光靈力與三人的雷雨風同步融合,雷刃成形的速度比五天前快了一息半。李朔收刀後看向陳婭,陳婭點了點頭。
「比昨天又快了。」她說。
林遠舟收功後走到場邊喝水。陳婭跟過去,站在他旁邊。「你今天在辰光靈力輸出的時候沒有猶豫。」
「你上次說的我記住了。」林遠舟說,「同步就行,不用等。」
陳婭推了推眼鏡,嘴角彎了一下。她轉身走回天井,林遠舟跟在後面。高霏從丹房出來,把一包新煉的丹藥遞給陳婭。「帶回滄瀾界用的。補元丹、護脈丹、清心丹各十枚。夠用兩個月。」
陳婭接過丹藥收好。高霏又遞過來一枚玉簡。「這是我記錄的靈草配方。滄瀾界有些靈草跟萬妖魔淵界不同,我推演了幾種替代方案。你回去之後試試看,如果可行,下次傳訊告訴我。」
陳婭接過玉簡,銀光掃了一遍。配方寫得很細,每一種靈草的替代方案都標註了用量和火候。她抬頭看高霏,高霏已經轉身去收拾丹房了,背影看起來很忙。
第九天晚上,陳婭坐在靈泉邊,把所有的玉簡和數據整理了一遍。明天要出發過門,回滄瀾界繼續推演那六道未打開的門。她在靈泉邊坐了很久,銀光在指尖緩緩流動,像是在溫養什麼。
林遠舟從屋裡出來,在她對面坐下。兩人之間隔著靈泉的寬度,安靜地坐著。靈泉的水聲在夜色中流淌,藍光映著兩人的側臉。
「後天開始交接?」林遠舟問。
「嗯。」陳婭說,「鄭瑤會把東邊三道門的檔案全部轉給我,孫明遠負責西邊的兩道。趙青嵐對接聯絡陣法。周玄清統籌。」
「你忙得過來嗎?」
「忙不過來也得忙。」陳婭說,「六道門,半年封完。周玄清排的序,最後一道是最大的。那道門封完之後,兩界盟的協作就進入下一階段。」
林遠舟點頭。他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我在這邊會繼續記錄萬妖魔淵界的靈氣數據。你那邊如果有什麼異常,隨時傳訊。我幫你分析。」
陳婭看了他一眼。「你在這邊的數據夠用嗎?」
「夠。」林遠舟說,「應城主給了我核心區的完全訪問權限。我可以調閱九大節點的所有歷史數據。」
陳婭點頭,沒再說話。兩人坐在靈泉邊,安靜地守著夜色。陸盈從屋裡探出頭看了一眼,然後縮回去,把門輕輕帶上。高霏在丹房裡隔著窗戶看著天井裡的兩個人,手裡的靈草停了很久,然後繼續整理。
第十天清晨,四人送陳婭過門。
天樞城北門外,陳婭背著裝滿丹藥和數據的包袱,站在隊伍前面。高霏把最後一個瓷瓶塞進她手裡。「補元丹。每天一顆,別省。」
陳婭接過瓷瓶收好。陸盈從後面竄上來,把一包靈棗塞進她包袱側袋。「路上吃。那邊海鹽味太重,你吃不慣就吃這個。」
陳婭看了她一眼。「你上次說買給林遠舟的糖畫——」
「那是試吃。」陸盈理直氣壯。
陳婭嘴角彎了一下。她轉身面對李朔。李朔站在隊伍最後面,手裡攥著應無咎給的年度協作計劃玉簡,已經交給陳婭了。
「到了之後先交接。」他說,「六道門封完之前,不用急著回來。」
「嗯。」陳婭應了一聲。
「有情況發信號。」
「嗯。」
李朔頓了一下。「注意安全。」
陳婭回頭看了他一眼。她的眼鏡在晨光中反了一下光,鏡片後面的目光很平靜。「你也是。」她說。
然後她轉身走向光膜。銀白色的光芒吞沒了她的身影,光膜在她身後合攏。礁石群上安靜了幾息。高霏盯著光膜消失的方向,藍光在指尖亮著,直到確認陳婭的氣息在對面穩定下來,才慢慢收回。
四人轉身往回走。林遠舟走在最後面,手裡攥著玉簡,步伐不快不慢。高霏走在李朔旁邊,兩人之間隔著半臂的距離。陸盈走在最前面,步子比來的時候慢了些。
走了半日,陸盈忽然回頭看了一眼東方。「陳婭走了。」
「嗯。」高霏應了一聲。
「院子裡又少一個人。」
高霏沒有接話。她低頭看著手腕上的紅繩,空空的繩結在風中微微晃動。林遠舟從後面走上來,經過高霏旁邊時停了一下。
「我會幫她把數據守好。」他說。
高霏轉頭看他。林遠舟的表情很平,但那雙眼睛裡有一種很穩的東西。
「嗯。」高霏說。
四人繼續向西。天樞城的九層白塔在遠處的地平線上隱約可見。而在東方無盡海的盡頭,那道銀色的門安靜地隱沒在潮水中。門那邊是滄瀾界,陳婭在那邊繼續推演、繼續封門、繼續守著兩界盟的聯絡。門這邊是四個人,巡檢、護封印、等下一個季度。
路還長。但每一步都有人在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