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遠舟留在了滄瀾界。
周玄清批了半個月。鄭瑤把東邊三道門的後續巡檢任務接了過去，孫明遠負責西邊兩道，趙青嵐繼續值守聯絡陣法。陳婭和林遠舟這半個月只需要做一件事——把六道門的聯合推演模型完整地整理出來，備份三份，一份留據點，一份給周玄清，一份傳回萬妖魔淵界。
頭三天，兩人幾乎沒出院子。陳婭把六道門的封印數據鋪滿了整張石桌，十三處主節點和四十多處副節點的靈力流向圖疊了厚厚一摞。林遠舟坐在對面，辰光靈根鋪開，把每一組數據的推演路徑重新跑了一遍，剔除掉冗餘的環節。兩人之間的對話簡短而精確，像是兩台推演機器在同步運轉。
第四天傍晚，陳婭合上筆記本，推了推眼鏡。「數據整理完了。比預想的快了兩天。」
林遠舟點頭，把最後一份玉簡收好。「明天開始寫聯合推演模型？」
「嗯。」陳婭站起來，活動了一下僵硬的脖頸，「今天早點休息。」
她走出院子，沿著坡地往海邊走。這是她每天的固定路線，傍晚去坡地上站一會兒，看海。林遠舟跟在她後面，兩人之間隔著幾步的距離。海風從東邊吹來，把陳婭的衣袍吹起一角。坡地盡頭的海面泛著深藍色的光，夕陽落在海平線上，把整片海染成一片溫暖的金紅。
陳婭站在坡地邊緣，看著海面。林遠舟走到她旁邊，兩人並肩站著。海風一直吹，把兩人的影子投在坡地上，拉得很長。
「你在萬妖魔淵界的時候，」陳婭開口，「也每天看海？」
「不每天。」林遠舟說，「有時候值守太忙，連著幾天都顧不上。但閒下來的時候會去。我值守的門有一道在東海岸，跟第五道門很近。那邊的崖頂能看到很遠的海面。」
「一個人？」
「嗯。」
陳婭沉默了一會兒。她低頭看著坡地下面的沙灘，海浪一層層湧來，在沙地上留下潮濕的痕跡。她看了一會兒，然後說：「我一個人在這邊看了三個月。每天傍晚都來。有時候覺得這片海挺大的，大到看不到對岸。有時候又覺得它挺小的，小到一眼就能看完。」
林遠舟沒有接話。他只是站在她旁邊，安靜地看著海面。夕陽落下去了，天邊只剩最後一抹暗金色的光。海風從身後吹來，帶著鹹味和遠處漁船的燈火氣息。
第五天，兩人開始寫聯合推演模型。
模型比數據整理複雜得多。要把兩套完全不同的推演體系融合成一套通用的框架，需要大量的試錯和調整。陳婭的星輝靈根偏精密推演，林遠舟的辰光靈根偏宏觀感知。兩種靈根在門框封印上的配合已經磨合出來了，但在推演模型的底層邏輯上，兩人的思路差異很大。
「你的星輝模型把每一個節點都當成獨立單元處理，效率高但容錯率低。」林遠舟指著一組數據說，「如果其中一個節點出現異常，整個推演鏈會斷。」
「你的辰光模型把節點串聯成網狀，容錯率高但精度不夠。」陳婭回應，「遇到複雜門框，節點之間的相互干擾會累積誤差。」
兩人對視了一眼。
「折中。」林遠舟說，「主節點用你的星輝模型，保證精度。副節點用我的辰光模型，保證容錯。兩套模型之間用接口連接，互相校驗。」
陳婭推了推眼鏡，在筆記本上畫了一張結構圖。銀光在指尖跳動著，片刻後她點頭。「可行。接口的靈力流轉路徑需要單獨設計。」
「我來做接口。」林遠舟說，「我的辰光更適合處理節點之間的連接邏輯。」
接下來的幾天，兩人各司其職。陳婭負責主節點的精密推演，林遠舟負責副節點的網絡構建和接口設計。每天傍晚，兩人去坡地看海。有時候說話，有時候只是安靜地站著。
第十天，聯合推演模型的第一版完成了。
陳婭把模型跑了一遍，六道門的數據全部通過。推演效率比單套模型高了四成，容錯率也提升了兩成。她合上筆記本，看著林遠舟。
「可以了。比預想的好。」
林遠舟點頭。「第二版再優化一下接口的效率，應該能到五成。」
「夠了。」陳婭說，「周玄清那邊用這套模型，後續巡檢六道門的時間能縮短三分之一。」
第十二天，模型備份完成。三份玉簡分別裝好，陳婭把其中一份遞給林遠舟。「這份帶回去給應城主。另外兩份，一份給周玄清，一份留據點。」
林遠舟接過玉簡收好。他低頭看著手裡的玉簡，沉默了幾息。
「後天走？」陳婭問。
「嗯。」林遠舟說，「周玄清批的半個月到了。」
陳婭沒有接話。她站在院子的石桌旁，低頭整理著桌面上的數據。銀光在指尖跳動著，把最後一摞玉簡歸位。海風從坡地那邊吹來，把院子裡的靈草吹得輕輕搖晃。
第十四天傍晚，兩人最後一次去坡地看海。
夕陽比平時更濃烈，把整片海面染成一片絢爛的橙紅色。海浪一層層湧來，拍在沙灘上碎成白色的泡沫。遠處的漁船上亮起了燈火，星星點點的，像是海面上的星星。
兩人站在坡地邊緣，並肩看著海面。陳婭的手腕空蕩蕩的，什麼也沒有系。林遠舟站在她旁邊，隔著一臂的距離。
「回去之後，」陳婭開口，「巡檢隊那邊你繼續補我的位置。合擊陣需要四個人。」
「嗯。」
「萬妖魔淵界的靈氣數據你繼續記錄。我這邊如果封門結束得早，會回去住一陣。」
「嗯。」
陳婭沉默了一會兒。她低頭看著坡地下面的沙灘，海浪一層層湧來又退去。然後她說了一句讓林遠舟沒想到的話。
「你在那邊的時候，每天傍晚也去靈泉邊坐坐。替我看一眼那口泉。」
林遠舟轉頭看她。陳婭沒有看他，只是盯著海面。夕陽的餘暉落在她臉上，把她的側臉照得柔和而明亮。
「好。」他說。
第十五天清晨，林遠舟過門。
陳婭送他到沙灘上。光膜在晨光中泛著銀白色的光芒，海風從東邊吹來，帶著鹹味和遠處漁船的號子聲。林遠舟背著包袱站在光膜前，包袱里裝著陳婭給他準備的滄瀾界特產——一包海魚乾、一罐海鹽、幾枚靈貝殼。他說要帶回去給陸盈，她上次說想要藍貝殼。
「走了。」林遠舟說。
「嗯。」陳婭應了一聲。
林遠舟轉身邁入光膜。銀白色的光芒吞沒了他的身影，光膜在他身後合攏。陳婭站在沙灘上，看著光膜消失的方向，看了一會兒。然後她轉過身，沿著海岸線走回據點。
院子裡安靜了。石桌上還攤著昨晚整理的最後一摞玉簡，靈燈已經滅了，茶壺裡的茶還剩半壺。她走到石桌前坐下，翻開筆記本，開始規劃下一步的巡檢計劃。
海風從坡地那邊吹來。院子裡只剩她一個人，但好像跟之前不太一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