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記里關於北洋新軍的段落寫得很長,從1901年一直寫到1911年。
秦長生在這支軍隊裡待了整整十年,從一個普通士兵做到了中層士官,一步一步升上去的。
他經歷了櫻花國跟蘇卡國戰爭期間,龍國東北被兩個帝國主義國家拉鋸的屈辱——兩個外國在龍國的土地上打仗,而清政府卻宣布「局外中立」,連管都不敢管。
他經歷了慈禧和光緒先後駕崩的政治動盪,一天之內朝廷換了主人,大臣們忙著站隊,沒人關心老百姓死活。
他經歷了攝政王載灃和袁世凱之間的權力鬥爭,你罷我的官,我罷你的職,鬧得烏煙瘴氣。
他什麼都看到了,卻什麼都做不了。
他只是一名士官,手下管著幾百個人。
那幾百個人已經是他的全部了。
用秦長生的話來說就是,天賦是與生俱來的,能當將軍的早晚都能當將軍,而不能當將軍的,哪怕是經過訓練也只能管理一小部分人。
而他就只適合衝鋒,因為他不怕死。
「1911年10月10日,武昌起義爆發。訊息傳來的時候,我正在天津的軍營里。周圍的官兵議論紛紛,有的害怕,有的興奮,有的無所謂。但有一個態度是統一的——沒有人想給朝廷賣命了。
大清,真的要亡了。」
「我跟著部隊到了武昌,名義上是去平叛,實際上是去觀望。帶隊的軍官們心裡都清楚,這個朝廷已經爛透了,沒必要再為它流血。」
「11月,十幾個省先後宣布獨立,清廷的統治土崩瓦解。
正如歷史上上演的一樣,大清的滅亡不是偶然,是必然!
從1840年鴉片戰爭開始,它就在一條通往滅亡的路上狂奔,只不過跑得慢了點,讓所有人都跟著它受了幾十年的苦。」
日記寫到這裡就結束了,老首長又讓小可可換了一頁。
新的一頁只有一句話,寫在頁面的正中央,像是對一個時代的告別。
「1912年2月12日,溥儀退位,宣統帝下詔。龍國最後一個封建王朝,在持續了二百六十八年之後,終於終結了。」
「我站在天津的街頭,看著老百姓放鞭炮慶祝。噼里啪啦的鞭炮聲從城東響到城西,滿地的紅紙屑像是過年一樣。他們不知道未來會是什麼樣子,他們只知道,頭上的那座大山終於被搬走了。」
「但我清楚,未來的路還很長。皇帝走了,軍閥來了。軍閥走了,列強還在。」
「這只是一個開始。」
日記翻過這一頁,字跡又變了。
這回寫的不是大事,是一個人。
老首長往下讀。
「後來,我第一次見到了孫文先生。他在台上演講,我在台下聽。他穿著一身黑色的西裝,個子不高,但站在那裡,全場的人都在看他。
他說『天下為公』,說『民有、民治、民享』,說『今後我們的任務不是推翻什麼,而是建設什麼』。我在台下站了一整個下午,一動沒動。」
「後來我找機會托人引薦,加入了國民黨。」
「孫先生跟我之前遇到的所有人都不同。他不像慈禧那樣只想著自己的享樂,不像光緒那樣有心無力,不像袁世凱那樣滿腹算計。
他說那些話的時候,是真的信。他信龍國可以站起來,信老百姓可以當家作主,信這個國家還有救。」
秦長生在日記里寫了很多關於孫文的觀察。
他跟著孫文去過廣州,去過上海,去過日本。
他看著他籌款、演講、寫文章,看著他被追殺、流亡、一次次失敗又一次次站起來。
他從孫文身上看到了這個國家的希望,也開始相信也許可以憑藉自己的努力去改變什麼。
但他很快發現,有些事情根本不是他能改變的。
龍國的歷史,也不是他一個人就能左右的。
老首長翻到下一頁,深吸了一口氣。
「孫先生名滿天下,各地軍閥見了他都要叫一聲先生,在宴會上排著隊跟他握手,跟他稱兄道弟,甚至有人當場捐錢捐槍。但到了真刀真槍的時候,沒有一個人願意交出兵權。再高的威望,也抵不過槍桿子。」
「段祺瑞有兵,馮國璋有兵,張作霖有兵,孫先生沒有,他說的話別人會聽,但別人聽完之後該幹什麼還幹什麼。」
老首長的聲音越來越沉。
孫先生一輩子都在為龍國奔走,他走到哪裡,哪裡就有人給他鞠躬,給他讓座,給他敬酒。
但到了需要出人出槍的時候,那些給他敬酒的人一個個都消失了。
「因為革命威望高、各方都能接受、還有國際支援,孫先生擔任中華民國臨時大總統。
到後來,南北議和,孫先生做出承諾,若袁世凱能逼清帝退位並贊成共和,就讓出臨時大總統的職位。1912年,雙方達成協議,袁世凱接任臨時大總統。」
「但很快大家就發現了袁世凱並不是想改變國家,他是想當新的皇帝!於是乎,在1913年,在孫先生的號召下,我們發動了二次革命,想用武力推翻袁世凱。然而各省響應者寥寥無幾,不到兩個月就失敗了。
我跟著部隊撤出南京的時候,回頭看了一眼,城頭上已經換了旗。那一仗打得太快了,快到我來不及記住那些陣亡士兵的臉。」
「1915年,袁世凱稱帝,改國號為中華帝國,建元洪憲。做了八十三天皇帝之後,在一片罵聲中宣布正式頒令廢止洪憲年號吊銷帝制,1916年6月6日因尿毒症不治而亡。
他死的時候,我站在天津的街頭,聽著老百姓放鞭炮。
之前聽到溥儀退位的訊息,老百姓也在放鞭炮。一樣的鞭炮,不一樣的心情。
十年前是為皇權倒塌而高興,這次是為一個野心家的死亡而高興。
但高興完之後呢?什麼都沒變,袁世凱死了,軍閥還在,龍國還是那個龍國。」
「那天晚上,我一個人在駐地外面的田埂上坐了很久。夜風很涼,田裡的莊稼還沒收割。
我想不明白,為什麼明明是對的,就是做不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