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流化作的線條密密麻麻，縱橫交錯，從西北高原一路向東奔騰，主幹、支流、分汊、湖泊……
每一條水道的走向、寬度、彎曲程度，都被極其精確地刻畫出來。
線條旁邊，刻著細小的符號，同樣是那種無人能識的古老文字，像是註解，又像是標記。
正所謂外行看熱鬧，內行看門道。
普通人看這玩意就只覺得是亂畫的。
但這還真不是亂畫的！
因為有見了九鼎和玄圭的經驗，趙老教授一眼就看懂了這是什麼。
「河圖……」
此時，他的聲音已經嘶啞了：「這是《尚書》、《山海經》、《淮南子》無數古籍里提到的河圖……大禹治水時，河精所贈的河圖……它竟然真的存在！」
又是一個只存在於傳說中的國寶！
王姨的指尖微微發顫，小心翼翼地將玉匣中的河圖完全展開。
燈光下，這卷薄如蟬翼的玉版徹底顯露出來。
它不像金屬那樣冰冷，也不像石頭那樣粗糲，而是一種溫潤內斂的光澤，彷佛凝聚了千年的水汽與月光。
玉質本身近乎透明，透過它甚至能模糊看到下方深紫色的襯墊紋理，但偏偏那些刻上去的線條和符號卻異常清晰，深深嵌入玉髓內部，歷經數千年歲月流轉，依舊銳利如新。
這絕非凡俗之物！
它的存在本身，就在挑戰著現代人對古代工藝的認知極限。
玉版之上，線條縱橫，密如蛛網，卻又井然有序。
那不是隨意的塗畫，而是一套嚴謹到令人頭皮發麻的水系圖。
王姨的目光首先被那條最粗壯、最曲折的主幹吸引——它從玉版西北角一個特意加深的圓點，或許象徵著積石山或更遠的源頭蜿蜒而出，起初細若遊絲，隨著東進，不斷吸納來自南北兩側的細小支流，逐漸變得雄渾磅礴。
它在高原峽谷間穿行，畫出幾個近乎直角的大拐彎，那是著名的「幾」字形河道。
然後，它掙脫群山束縛，沖入一片相對平坦的區域，河道陡然分叉，像巨樹的根系般散開，形成廣闊的沖積扇面。
「黃河……」
趙老教授的聲音乾澀，他幾乎要把眼睛貼到螢幕上，感慨道：
「真的是黃河！你們看這裡，龍門！這個陡峭的斷裂符號，還有這裡，三門峽的『人門』、『神門』、『鬼門』三道峽谷的標註……天吶，連這個都有！」
「不止！看這裡，『砥柱』！黃河中流的砥柱山，傳說中大禹鑿山導河的地方！」
劉老教授的手指顫抖著指向玉版中下游一處：
「圖上用三個疊加的山形符號明確標出，旁邊還有註解文字……這，這精度……《禹貢》里只提了一句『東至於砥柱』，而這圖上連砥柱周圍的水流湍急程度都用波紋密度標出來了！」
他的呼吸急促起來，「還有這條，看，從北面匯入的這條支流，水色符號是濁黃色，旁邊註解符號複雜……」
「這一定是汾河！攜帶大量黃土泥沙的汾河！連這個都區分開了！」
周老教授已經顧不上儀態，他拉過一張紙，快速描摹著螢幕上看到的區域性圖樣，聲音發顫：
「這不僅僅是地圖……這是水文地理全圖！流速、泥沙含量、季節水位變化……你們看這些依附在主河道旁的細小波紋符號和點狀標記，這一定是表示淺灘、暗礁或者季節性河灘地！」
「四千年前……四千年前怎麼可能有這種測繪技術？這需要對整條大河進行長達數十年的系統性觀測和記錄！」
連老錢都死死盯著那些與水系線條相伴的細小符號文字。
「這些文字……和九鼎上的同源，但更複雜，更像是……一種專門用於記錄的專業術語或技術文。」
他瞪大眼睛，試圖分辨上面的文字，「這個符號，重複出現在幾條支流旁，像是『險』或『急』的意思……」
「這個，像是一個水波上加一個點，可能指『深潭』或者『漩渦』……」
「還有這個，旁邊畫著類似禾苗的圖案，或許是指『適宜灌溉的區域』……」
他越看越心驚，「這不是一幅簡單的地形圖，這是一份詳盡的、帶有資料性質的水利工程勘察報告！大禹如果拿著這份東西去治水，那就不是神話傳說，而是在執行一份超級詳細的施工方案！」
彈幕早已被這超越想像的發現刷得看不見畫面：
【這哪裡是河圖，這是四千年前的谷歌地球水文版！】
【大禹拿著這份攻略，治水能失敗才有鬼了！】
【我現在相信『河精授圖』是真的了，不過是秦長生扮的河精吧？】
【這精度，說沒衛星測繪我都不信！秦長生到底怎麼做到的？】
【所以不是大禹治水，是秦長生指導大禹治水？】
【歷史書何止要重寫，簡直要撕了重編！】
【……】
王姨的指尖順著一條支流的線條輕輕滑動，那觸感冰涼而光滑。
她注意到，在一些重要的河道交匯處或險要地段，刻痕會特意加深，形成一個微小的節點，節點旁邊往往伴隨更複雜的符號組合，像是在標註此處需要特別注意的工程要點或治理方法。
玉版的邊緣確實有幾處細微的磕碰缺口，但主體部分儲存之完好，令人驚嘆！
它似乎被某種柔軟但堅韌的材料包裹儲存了無數歲月，直到今天才重見天日。
她深吸一口氣，壓下心頭的驚濤駭浪，小心地將這卷承載了無數秘密的河圖重新捲起。
動作輕柔得彷佛在對待一個嬰兒。
玉版在她手中發出幾乎微不可察的輕響，貼合復原，被她輕輕放回鋪著陳舊絲綢的玉匣之中。
匣內的絲綢襯墊早已脆弱不堪，在玉版歸位的細微氣流擾動下，邊緣又碎裂了一小片，化作細微的塵埃。
她的目光隨即落在那隻靜靜躺在玉匣旁的巴掌大木盒上。
木盒黝黑，表面有一層溫潤的光澤，顯然是被人長期摩挲所致。
與精緻玉匣的華貴不同，這隻木盒顯得古樸甚至有些粗拙，但那種被時光浸潤的感覺卻更加濃烈。
拿起木盒，出乎意料的有些壓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