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頓酒喝完已經到了後半夜。
駱華祥醉醺醺地出了門,被冷風激的一個趔趄,索性也不急著回去,點上支煙蹲在路邊緩了一會。
他這次給了趙二三百大洋,為的就是扶這小子坐上巡長的位置。
如果以後還有往上走的機會,他會一直這樣砸錢,能把趙二在四九城的警署扶多高就扶多高。
他倒不是沒想過去找警署里現成的靠山,但那樣要花費的可遠遠不止這幾百大洋。
而且就算錢花出去了,人家也不定真瞧得上他一個拉車出身的小子。
所以,駱華祥還是決定自己捧一個知根知底的自己人出來。
他接下來要做的生意可是有點犯忌諱,有巡警隊伍幫襯著,做起事來也能方便些。
時間太晚,路燈全熄了。
只能頂著一點月色在烏漆嘛黑的巷子裡摸黑著走。
駱華祥扭頭看了四周,突然遇到一個藍色的身影跟女鬼一樣在巷口來回晃蕩。
他酒意瞬間被驚散。
這什麼玩意?
不是北洋時期的四九城嗎,怎麼搞得跟倩女幽魂片場似的。
他皺著眉頭覺得現在往前走不對,往後走又不是。
正猶豫著,那藍色身影先小跑了過來,月色下露出一張凍得發白的小臉。
「爺,您還沒說你住哪兒呢,我上哪去取你換下的衣服。」小福子喘氣問道。
「是你啊.....」
駱華祥哭笑不得:「你在這等多久了?」
小福子縮了縮肩膀:「一兩個時辰吧,見和你福海大哥一直在喝酒,我就多等了會。」
駱華祥靜靜看了她幾眼:「人和車廠,你到時候去那報我祥子的名字就成,快回家吧。」
「誒!人和車廠,我記住了!」小福子連連點頭,蜷著身子小跑回了對過的大雜院裡。
駱華祥不由笑了笑,來這世界有段日子了,還是頭次見這麼實心眼的姑娘。
就在他要走時,那大雜院裡忽然響起了小福子老爹摔摔打打的叫罵聲和孩子的哭聲。
駱華祥將手裡的菸頭丟在地上重重碾滅。
這老東西.....遲早哪天也得進湖人隊。
........
第二天。
等他醒來時,已經是晌午頭了。
車行的大通鋪早就沒了人,大夥全都出車掙車份了,就剩他一個睡到自然醒的。
找點時間,也得把新住所給看好了。
駱華祥慢悠悠地先是用牙粉刷了遍牙,又颳了刮舌苔清口氣。不刮不行,昨晚喝多了積食。
等收拾利索後,他本想繼續去找劉四爺商量入股車行的事,結果這老頭竟然還在賭場沒回來。
整整賭了一個通宵,這賭癮也是夠大的。
「老東西可別跟福貴一樣把車行都給輸了去,到時候老子還得加價才能贖回來。」
駱華祥嘀咕了一句就跑到了街上,溜達了一圈後找了家裁縫店。
他要給自己置辦兩三套衣服撐撐場面。
之前賣辮子的時候沒有特意收拾,一是因為時間緊急,二是因為接觸的基本都是街面上的掌柜居多,用不著太講究。
但這次不一樣。
他這次的目標是城裡的遺老遺少們,可得穿的體面點才能搭上話。
店鋪里掛著各色的時興成衣,駱華祥仔細看了一遍,然後給自己挑了一套長袍馬褂、一套黑色英式西服和一件當下最流行的青年裝。
脫下短褂換上西服,鏡中的他就像變了個人一樣。
他本身就身量高大,結實的身板把西服撐得飽滿挺括,配上那張稜角分明的臉,和透著精悍的眼睛,顯得既紳士,又帶著不好惹的派頭!
「就這了,算帳!」
「承蒙惠顧,一共二十八塊大洋!」
.......
老裕泰茶館。
作為城裡有名的老字號,這裡的茶客絡繹不絕,基本從開門到打樣一刻不停歇。
靠的不僅是幾代傳承下的名號,還有老闆王掌柜的八面玲瓏。
值得一提的是,這裡來的客人大多數都是旗人......
「六爺您吉祥。」
「是五爺啊,您吉祥。」
大堂里到處都是打千碰肩的遺老遺少們。
等這見面的禮數做完,他們一個個的就開始抹淚歌頌皇上,對張大帥感激涕零,覺得這復辟復的太好了。
駱華祥一進門見到的就是這麼個滑稽的場面。
雖然心裡極其不屑甚至厭惡,但他還是堆起了笑臉。
「王掌柜,生意好啊。」
櫃檯後王掌柜抬眼一瞧,驚訝道:「祥子?好傢夥,你這洋裝穿的,我差點沒認出來。」
駱華祥笑道:「你這茶館改良了,我這衣裳也得改良嘛,沏壺普洱,昨晚喝多了,刮刮油。」
他目光往大堂里掃了一圈,然後停留在了靠窗的一桌遺少們身上。
其中有一人正是上次在飯店遇到的內務府克家少爺柯正五!
目標確定,駱華祥不動神色找了個離得近位置坐下,豎著耳朵聽著這幫遺少們高談論闊。
「就這威士忌,不是五爺我吹,整個四九城會品的一隻手就能數的過來。這酒得先聞,再含,咽之前,用舌頭轉兩圈,才能品出裡面的橡木味來。」
「五爺還喝過威士忌呢,我只在福聚德喝過白蘭地。」
「嗐,想喝正宗白蘭地你上東交民巷啊,福聚德的白蘭地都是兌了蘇打水的,你這就純外行。」
「我聽說還有個叫香檳的酒,五爺你喝過嗎?」
「什麼叫喝過嗎?你把那嗎給去了。前個兒復辟的時候,我剛在家開了瓶。這酒可有意思,蓋子一起開,砰的一聲剛放炮似的,蓋子能飛出五米高!嚯!那排面!」
「......」
柯正五說的那叫一個眉飛色舞,聽的幾個遺少一愣一愣的。
駱華祥端起茶碗抿了口,心裡已經有了主意。
他輕咳一聲,直接起身湊了過去:「幾位爺說的在理,威士忌得聞、白蘭地得焐、香檳得聽響。不過,我前些日子認識了一個洋人,聽他說了一個新喝法叫做調酒,倒也有點意思。」
「調酒?」
說的正起勁的柯正五被人打斷不僅不生氣,反而來了興致:「新鮮了,這倒真沒聽過,怎麼個調法?」
駱華祥笑道:「說的簡單點就是把幾種酒調一塊喝,像威士忌兌苦艾酒,先加檸檬汁再加冰塊,放銅罐里搖勻倒出。那顏色就跟琥珀似的,但喝起來味道又和威士忌不一樣。洋人管這酒叫做Old Friend,用咱們的話講叫做『哥們兒』。」
這一通新鮮詞,聽的這幫紈絝們大眼瞪小眼。
柯正五更是激動道:「聽著還真像那麼回事,搖酒的罐子還是銅的,講究!」
駱華祥順勢坐下,繼續說道:「還有一種是金酒兌苦艾,也是搖。但列位您記住嘍,這酒搖出來必須倒高腳杯里,要是倒普通玻璃杯,那就是血外行。這杯子上面得夾一顆橄欖,杯沿要撒一圈鹽粒,這酒的名字叫做『馬提尼』!」
上輩子的他在南美待了十幾年,沒事就愛研究吃喝,尤其是調酒,裡面的門道他都門清。
就這一番話下來,包括柯正五在內的一幫遺少們都給鎮住了,已經把駱華祥當做見過世面的玩主。
「在下內務府克家柯正五,這位先生怎麼稱呼?」柯正五主動報了家門。
駱華祥拱手:「鄙人駱華祥,街面上送了個綽號南城駱駝。」
「南城駱駝?!」
柯正五驚訝:「高山點燈名頭大啊,你就是那一拳打死西霸天的鐵拳無敵駱駝祥?」
駱華祥笑而不語。
合著自己還真有點名頭了,連這幫紈絝都聽過。
他故意遺憾道:「可惜這是茶館,不然我還真想調幾杯酒給幾位嘗嘗。」
「這還不簡單?」柯正五大手一揮:「上我家去啊,我家除了些古董字畫,就屬洋酒最多了。」
這傢伙著急地喊掌柜結帳。
就這樣,駱華祥跟他們一路說說笑笑地來到了東城一處氣派的四合院——克府。
看到這府里闊氣的裝修,他暗暗咂舌。
這內務府到底是幹嘛的,搞的跟王爺府似的。
等進了正廳,趁著柯正五去取洋酒的功夫,他迅速掃了一遍屋裡的陳設。
瓷器、字畫、玉器擺了一屋。
雖然他對古董是外行,但堂堂一個內務府家的大少爺總不可能放假東西在大廳里糊弄人吧。
駱華祥收回目光,摸了摸下巴.....
這麼些古董換成大洋,得夠自己幾十連抽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