納妾之禮不比娶妻,當日抬進院門,行了禮,如此便也算成了。
一切準備得當,蘇卿卿被一頂青帷小轎,從東角門重新緩緩抬了進來。侯府給了蘇卿卿臉面,給了她一些重新梳妝的時間。
轎子落地,一名粗使婆子歡喜地將轎中的女人扶了出來。
蘇卿卿此時已經換了一身水紅色的衣裙,髮髻也重新挽過,臉上新上了脂粉,但依然能看到她臉色憔悴,眼眶通紅。
原本嬌弱柔美的風格,穿水紅色應該很相襯,可惜她今日明明是大喜的日子,偏偏一臉陰沉沉,破壞了原本的氣質。
趙管事清了清嗓子,高聲道:
「貴妾蘇氏,向正妻敬茶。」
一名丫鬟端著托盤走了上來,盤中放著一個青瓷茶壺與茶盞。丫鬟斟了七分滿,端給了蘇卿卿。
蘇卿卿看著那盞茶,遲遲不肯接。
沈昭寧也不急,右手搭在膝上,一邊隨意地輕叩了兩下,一邊悠閒地看向一旁客座上觀禮的太僕寺丞夫人。她今日跟著丈夫前來,從見到蘇卿卿的第一面,臉色就一直沒有好看過,大抵是真的看不上此等做派。
蘇卿卿站在原地,始終不肯接過那盞茶。
太僕寺丞夫人似乎臉上有些掛不住,微微動了動身體,又輕輕咳了一聲。
眾人的視線不動聲色地向她看去,又重新轉向蘇卿卿。
蘇卿卿的肩膀抖了一下,陰沉沉的眼神隨即看向太僕寺丞夫人。
她心中明白,今日這禮,自己是不得不行了。於是緩緩伸出手,接住丫鬟遞過的茶盞。
她的手微微發抖,茶水在盞中輕輕晃動,有幾滴濺了出來,落在她的衣袖上。
她端著茶盞,一步一步走到了沈昭寧面前。
站定。
卻遲遲不肯跪下去。
沈昭寧依然不急不緩,笑意盈盈地欣賞著她的表情,她的神態,和她的動作。
蘇卿卿與眾人僵持了許久,終於,在所有人的臉色都越來越難看的情況下,跪了下去。
沈昭寧看著她微微垂下的頭,顫抖的胳膊,和舉過頭頂的那一杯茶。
這副模樣,像極了上一世的自己。
不,比自己體面多了,
上一世,自己也曾經跪在她面前,以一個正妻的身份,懇求著夫君的情人。
她跪在潮濕的青石板上,膝蓋硌得生疼。秋天的雨真是冷啊,冷得她骨頭縫裡都冒著寒氣。她頭髮散落著,額頭上的血混著淚水流下來,她低聲懇求著,求她,放自己的家人一條生路。
那時候的蘇卿卿是怎麼說的呢?
她坐在暖閣里,身上披著雪白的狐皮斗篷,懷裡抱著手爐,腳下還窩著一隻慵懶的波斯貓。
沈昭寧還記得她當時看向自己的眼神,像是看向一隻螻蟻,嘴角微微扯起,嬌媚地笑著同自己道:
「我的好姐姐,」她的聲音嬌嬌軟軟的,可說出口的話卻如此殘忍,「你占了我的正妻之位,沉舟哥哥心疼我,自然要為我討一個公道。」
占了你的正妻之位嗎?
蘇卿卿,這一世,恐怕你再也夠不到那個正妻之位了。
沈昭寧的思緒重新回到現在,笑著看向蘇卿卿,只見她將那盞茶舉過頭頂,聲音屈辱道:
「請姐姐用茶。」
沈昭寧緩緩伸出手,接過茶盞,沒有過多為難這個跪著的女人,只淺淺潤了一下嘴唇,便將茶杯放下。
她從半芹手中接過一直早已準備好的紅漆描金匣子,打開蓋子,裡面躺著一支素銀的扁簪,做工平平,樣式也平平,既沒有繁複的雕花,也沒有什麼名貴的鑲嵌。
「妹妹請起。」沈昭寧的語氣中甚至帶著些溫和,像是在和一個尋常的妾室說話,「這支簪子你收下,往後便安心同二少爺過日子吧。」
沈昭寧越是如此平淡,蘇卿卿越覺得倍受屈辱。
她接過那支簪子,心中暗恨,依著規矩,成了妾室後便是只好戴些素簪了。
她的手指狠狠掐住那根簪子,牙齦快被自己咬出血來,可卻只能恭恭敬敬地行禮回道:「多謝姐姐。」
沈昭寧見她接過,臉上笑意更深,隨意招了招手,允她進了門。
妾室是不需要給侯爺和夫人見禮的,趙管事見沈昭寧點頭,連忙上前一步,高聲道:「禮成——入妾冊!」
從這一刻起,蘇卿卿正式成為了顧沉舟的妾室。
今後無論她在侯府中惹出多少事來,在身份上,便再也沒了翻身的餘地。
這一場大戲,這便落下了帷幕。
納妾禮成後,還未離去的太僕寺丞再一次開口,示意沈昭寧將二人的定情信物歸還。
沈昭寧不甚在意地從袖中拿出荷包,深深地看了一眼蘇卿卿,再一次對她的身份產生了懷疑。
不過沒關係,拿到荷包的當晚,沈昭寧已經將整個荷包,連帶玉佩的模樣,都畫了下來,派人送往了沈家。
若是有什麼消息,自己必然會得到消息。
她思索一瞬,轉身向著安陽侯福了一下,口中道:
「既然禮成了,那兒媳就先行告退了。」
見安陽侯點頭,沈昭寧也沒有再留,轉身回了西院。
院子裡很安靜,原本剛辦了一場喜事,應該熱鬧的氛圍,反倒顯得有些肅殺。
沈昭寧跨進門檻的時候,正看到雙芝站在原地神思不屬地繡著帕子,見她回來,快速起身,垂下頭退到了一旁,連呼吸都變輕了幾分。
沈昭寧坐在外間的椅子上,慢悠悠地問道:「雙芝。」
雙芝渾身猛地一顫,像是被嚇到了一樣,慌忙上前兩步:「婢子在。」
「去吧其他人都喊過來。」
雙芝心下微松,點頭應是。
彩雲、彩星、雙芝還要僕婦站在一排,半芹則站在沈昭寧身後半步的地方,垂手立著。
她看向眾人,目光很平靜:「我進門時和你們說的規矩,都還記得吧?」
眾人齊聲應是。
沈昭寧抬起眼來,視線一一掃視過這幾個人,語氣中帶著一絲說不清的壓迫感:
「我看有些人,恐怕是已經忘乾淨了。」
眾人面面相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