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驍把劉建國的舊帳本攤在招待所的床板上,旁邊放了趙廣發的入庫單、韓老闆的代儲清單和供電所開的用電證明。
巧雲端了兩個搪瓷缸子進來,一杯給陳國柱,一杯擱在陳驍手邊。陳驍沒抬頭,從兜里摸出鋼筆,抽了張招待所的信紙開始畫表格。
「你幹嘛?」巧雲湊過來看。
「對損耗。」陳驍在紙上拉了四欄,分別寫上進貨重量、出庫重量、電費、維修記錄。「馬德寬最大的漏洞不是維修費,也不是代儲費——是損耗。」
陳國柱搬了把椅子坐到床邊,老花鏡架在鼻樑上:「怎麼說?」
「冷庫存貨,正常損耗率在百分之二到百分之三,水產品高一點,撐死百分之五。」陳驍翻開趙廣發的入庫單,指著上頭的數字,「趙廣發97年9月存了一千二百公斤蝦仁,出庫的時候少了六十五公斤。」
他在表格第一行填上數字,算了一下:「損耗率百分之五點四,勉強能說得過去。但你再看韓老闆。」
韓老闆的清單鋪開,陳驍一行行往下核——98年11月入庫海參八百六十公斤,99年4月提貨,少了一百一十公斤。
「百分之十二點八。」陳驍把數字寫上去,鋼筆在紙上頓了一下。「海參是乾貨,冷凍條件下幾乎沒有自然損耗。百分之十二點八,什麼概念?一百一十公斤海參,按韓老闆的進價算,值一萬多。」
巧雲看著那串數字,臉色變了:「馬德寬跟韓老闆說的是設備故障,化了。」
「對,他說的是2號機組故障。」陳驍翻到劉建國的維修筆記,手指點在97年8月10號那頁。「但你爹的筆記寫得清楚,2號機組97年8月修好之後運行正常。98年馬德寬報了一次大修花八千,99年又報換壓縮機花一萬二——你爹的記錄里,這台機器根本沒壞過。」
他把維修記錄的數字也填進表格,四欄並排一看,問題直接擺在眼前。
陳國柱湊近了看,半天沒說話。
「機器沒壞,溫度就沒失控。溫度沒失控,貨不可能化。」陳驍把筆放下,「韓老闆那一百一十公斤海參不是損耗,是被人拿走了。」
巧雲盯著表格:「孫家的黃花魚呢?」
「四百七十公斤,你自己算。」陳驍把孫家的單子推給她。
巧雲拿起筆算了一下,手停住了:「百分之……百分之十九?」
「乾貨冷凍存放,正常損耗不會超過百分之三。」陳驍把信紙舉起來給陳國柱看。「趙廣發的蝦仁百分之五,勉強說得過去。韓老闆的海參百分之十二,孫家的黃花魚百分之十九,周老闆那車半貨直接全沒了——你把這四家的損耗放在一起看,越往後存的,損耗越大。」
陳國柱摘下老花鏡擦了擦:「你的意思是,他越來越不收斂。」
「不是不收斂,是上了癮。」陳驍拿起用電證明,「冷庫96年月均用電一千二,到99年漲到四千多。用電漲了三倍多,說明庫存量大了。庫存量大了,進出的貨多了,他從裡頭抽一點,誰也看不出來。」
他在表格最下面劃了一道線,寫了個總數:「光這四家能對上的,加起來少了至少八百多公斤貨,折價值三萬往上。這還只是我們能找到單據的。沒單據的、口頭存的、他早就處理乾淨的,不算在裡頭。」
巧雲把筆擱下,聲音有點發緊:「那這些貨去哪了?」
「這是第二個問題。」陳驍站起來,把表格折好揣進兜里。「損耗是假的,貨是真少了。少的貨不可能憑空消失,得有去處。」
他看了眼窗外,天還沒黑透。「老周呢?」
「出去買饅頭了。」巧雲說。
「等他回來,讓他明天一早去月台那邊問問。冷庫後門連著月台,裝卸貨都從那兒走,月台有看門的老頭,問他這半年冷庫每天幾點出貨、出幾車、車牌號記不記得。」
陳國柱站起來活動腰,問了句:「你懷疑他把貨倒出去了?」
老周提著饅頭和鹹菜回來,陳驍把事情說了一遍。老周啃著饅頭想了想:「月台那邊我認識個裝卸工,姓吳,以前給劉建國搬過貨。」
「明天找他。重點問三件事——裝車時間、車牌號、收貨地寫的哪兒。」
老周點頭,沒多問。
第二天上午十點,老周帶回來一張皺巴巴的紙。
「吳師傅記性不錯,但他只管白天那班。」老周把紙鋪在桌上,「他說99年下半年,冷庫差不多隔一天就有一趟貨出去,都是下午三四點裝車。車不是冷庫自己的,是外頭來的長途車,有幾輛他認識,跑鐵路貨運站那條線。」
紙上歪歪扭扭寫了七八個車牌號,後頭標著日期和大概裝了多少箱。
陳驍拿過來一個個核對。冷庫帳面上,99年下半年登記的出庫記錄一共只有十幾次,全是代儲客戶自提。但吳師傅記下來的裝車記錄,光他當班看到的就有三十多次。
「差了一倍還多。」陳驍指著紙上一個車牌,「這輛車出現了五次,收貨單上寫的什麼地方?」
「吳師傅說他幫著搬過一回,發貨單上抬頭寫的是省城那邊一個水產批發部。但價格他掃了一眼,比市場價低不少。」
「低多少?」
「他說好像黃花魚市場價三塊五一斤,那批單子上寫的兩塊二。」
陳國柱在旁邊聽著,臉色沉下來:「兩塊二?這不是賠本賣?」
「不賠。」陳驍從兜里掏出小本子翻開,「這些貨本來就不是他花錢進的。代儲客戶存進來的貨,他報個損耗說化了、壞了、設備故障少了,轉手兩塊二往外倒。成本是零,賣多少都是淨賺。」
他把吳師傅的記錄和昨晚整理的損耗表格並排放在一起,在本子上畫了張對照表——左邊是日期和車牌,右邊是對應時段冷庫的出庫登記。
大片空白。
帳面上這些貨根本不存在。
「他不光是虛報損耗。」陳驍合上本子,「他是把客戶的貨偷出來,低價倒給外地批發商,走的是月台後門,不進正門不過帳。用電量漲是因為貨確實進來了,但出去的時候不走冷庫的帳,走他個人的路子。」
巧雲一直沒說話,這時候開口:「那利源水產呢?他們也是這麼走的?」
「利源水產是明面上的租戶,那條線我昨天已經摸過了。但這批低價倒出去的貨,走的不是利源的渠道。」陳驍翻到吳師傅記錄的最後一行,手指停住了。
最後一條記錄是11月中旬,一輛牌照模糊的藍牌小貨車,拉了大半車凍貨從月台走的。吳師傅在旁邊備註了一句——收貨單上收貨人那欄寫的字他不太認識,但記得頭一個字是「馬」,後面好像是「會林」。
馬會林。
就是拿出劉建國欠三萬抵冷庫那張欠條的人。就是馬德寬讓去警告陳驍的人。就是九月份把冷庫全資產做了抵押、估值寫一萬八的那個擔保人。
陳驍把這條記錄用筆圈了起來。
門響了一聲,劉嫂子端著半盆洗好的衣服進來。她看了一圈屋裡人的臉色,把盆放下,擦了擦手。
「又查出什麼了?」
陳驍沒直接回答,把對照表翻過去。但巧雲比他快,已經開口了:「媽,馬德寬把別人存在冷庫的貨偷出來低價賣,賣了好幾年了。」
劉嫂子愣了一下。
「不光是賣。」巧雲的聲音往下壓了壓,「收貨的人里有馬會林。就是拿著我爹欠條來威脅我們的那個。」
劉嫂子臉上的血色一點點退下去。她沒說馬會林怎麼了,也沒問具體細節,而是看著巧雲,問了一句完全不相關的話。
「雲兒,你跟我說實話——你嫁過去,是不是就得一直跟這些人攪在一起?」
屋裡安靜了兩秒。
巧雲沒吭聲。
陳國柱看了陳驍一眼。陳驍把本子合上,沒急著接話。
劉嫂子又說:「你爹活著的時候,就是因為跟馬德寬合夥,才……」她沒說完,把剩下的話咽回去了,轉頭往門口走。
「嫂子。」陳驍叫住她。
劉嫂子腳步頓了一下,沒回頭。
「冷庫那四成股份,是劉叔拿命掙下來的家底。不管巧雲嫁不嫁我,這筆帳我既然接了手,就不會爛在馬德寬兜里。」陳驍語氣很平,「但嫂子你說的對,這事確實比我一開始想的要深。」
他翻開本子,把馬會林三個字指給劉嫂子看。
「收低價貨的人是馬會林,做抵押擔保的也是馬會林,拿您簽字說劉叔欠錢的還是馬會林。這不是兩個人在做生意,是一條線上的。我現在要做的,就是把這條線從頭到尾理清楚,理清楚了,他們誰也跑不掉。」
劉嫂子站在門口,背對著屋裡,半天沒動。
最後她說了句:「你自己小心。」
門關上了。
巧雲低著頭擰手指,陳驍沒勸她。他把馬會林那條記錄撕下來,單獨夾進本子第一頁,在旁邊寫了一行字——
查馬會林與馬德寬關係,查馬會林名下有無水產經營,查抵押擔保與低價收貨是否同一批貨物。
陳國柱站起來走到窗邊,看了眼樓下街面,回頭說了句:「這個馬會林,不是普通親戚。」
陳驍點頭,把本子揣回兜里。
「明天去鐵路貨運站,看看這條線到底有多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