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邊,東宮門口,幾個人正亂作一團往外闖。
姜明嫣走在最前頭,臉色發白,步子不穩。
「當街斬人……提刀追殺四品大員……」
「這回是真闖禍了,誰也保不住他。」
她越想越急,抬腳就要往宮外沖。
姜羆跟在後頭急的直跺腳,燕橫攥著刀,霍青鸞拎著長槍,裴若瀾也一路小跑趕了來。
一行人剛出門,就撞上了往回走的蕭徹。
他背著手,步子不緊不慢,臉上半點事都沒有,剛從街上遛彎回來。
「殿下!」
姜明嫣一把抓住他的胳膊,眼圈紅了。
「你到底怎麼樣,陛下可降罪了?」
「降罪?」
蕭徹看她一眼。
他抬起下巴宣布。
「從今日起,孤暫代京兆府尹一職。」
一句話,院裡幾個人全都僵住了。
姜明嫣張著嘴,半天沒合上。
姜羆撓了撓頭。
「啊,啥意思?」
「意思就是,孤殺了孫耀祖,追著孫懋滿街跑。」
「不但沒被廢,沒被打入天牢。」
「還坐上了孫懋的位置。」
姜羆愣著,眼睛一點一點亮起來。
他張著大嘴,憋了半天,終於蹦出一句。
「姐夫,牛逼!」
這一聲姐夫,喊的格外實誠。
從前他打心底瞧不上這個廢物姐夫,如今滿腦子只剩一個念頭。
殺了你,不但沒事,反倒坐了你的位置。
這太子,是真有東西。
姜明嫣還是不信,拉著他不放。
「當街殺了人,你怎麼就能……」
蕭徹往石階上一坐,三言兩語把事交代了。
「孫懋賠罪,賠的是一萬兩銀錠。」
「孤隨手取了一塊,翻過來看。」
「銀錠底下,打著晟武軍餉的戳記,是兵部撥給西境邊軍的銀子。」
「西境的軍餉銀,怎麼會堆在京兆府尹的私庫里?」
他掰著手指頭。
「一錠銀子,牽出軍餉的去向。」
「再讓人去核軍器坊的帳,三千架弩機,帳面一架不少,庫里卻少了三百架。」
「樁樁對的上,孫懋當殿,撞了柱。」
姜羆聽的直抽氣,重重一拍大腿。
霍青鸞站在一旁,卻慢慢怔住了。
就一錠銀子。
一層一層往下推,硬是推出了一樁軍餉軍械的大案。
這心思,這城府,跟傳聞里那個只知荒淫的太子,判若兩人。
裴若瀾定了定神,上前斂衽行禮。
「今日之事,多謝殿下保全我鎮西侯府。」
蕭徹擺了擺手。
「先別急著謝。」
「孤把話撂在這兒。」
「孤今日出手,本來就不是為了特意救你們侯府。」
「是孫耀祖那小子太張狂了,京城這地面上,不能有比孤還牛逼的人。」
「裴夫人,這算不上什麼人情。」
這話一出。
裴若瀾和霍青鸞,齊齊愣住。
不要人情?
怎麼和她們之前想得不一樣?
此刻,她們有點看不透,眼前的這位大晟儲君。
裴若瀾心裡轉的飛快。
沒想到他非但不要好處,還把這層意思撇的乾乾淨淨。
這城府和格局比自己想像中的要深太多了。
而姜明嫣站在一旁,卻是看透了。
蕭徹這是以退為進。
當著人面把人情推出去,人家反倒過意不去,心裡的分量更重。
這一步棋,走的漂亮。
果然。
霍青鸞咬著唇,沉默了半晌,忽然抬頭。
「不管你今日是為了什麼。」
「你確實保住了我鎮西侯府。」
她抱拳一拱,語氣認真。
「我霍青鸞,欠你一個人情。」
「日後殿下但有差遣,我上刀山下火海,在所不辭。」
蕭徹看她一眼,笑了笑,沒接。
倒是旁邊的燕橫,忽然上前一步。
他撩起袍角,雙膝一彎,撲通跪在地上。
「太子殿下!」
「屬下燕橫,願誓死追隨殿下!」
他跪的筆直,聲音發緊。
「屬下做百戶這些年,被孫耀祖當眾打過臉,被人指著鼻子罵過。」
「忍氣吞聲忍到今天,屬下才想明白。」
「底下的人沒有權,沒有勢,就永遠任人拿捏。」
「殿下今日,一錠銀子翻了半座朝堂,這份手段,屬下服。」
「跟著殿下,屬下才有往上走的一天。」
蕭徹垂眸看著他。
「想清楚了?」
「一旦效忠,就沒有回頭路。」
「孤的人,頭一條規矩,凡事,必須聽命於孤。」
「砰砰砰!」
燕橫把額頭磕得一片通紅,朗聲開口表著忠心,「殿下只管下令,我燕橫,不會再皺一下眉頭!」
蕭徹滿意地點著頭,這傢伙確實挺上道的。
「行了起來吧,別讓其他人看到說孤苛責自己屬下呢。」
燕橫急忙站起來,嘿嘿笑著,「殿下這般好的主公,古今難見,誰敢胡說八道,我燕橫砍了他的腦袋!」
蕭徹笑了起來。
「沒想到你燕橫濃眉大眼的也會拍馬屁?「
說完,蕭徹收斂了笑容。
」廢話不多說,孤現在給你個任務。京兆府上下的官員底細,兩日,你給孤摸清楚。」
「後日東宮設宴,早些過來。」
燕橫抱拳,「屬下遵命!」
隨後他起身,退到一旁,站的筆直。
這時,姜明嫣忽然開口。
「殿下。」
「鎮西侯麾下,還有大批舊部老兵。」
「當年跟著老侯爺守西境,傷殘了一半,如今他們的撫恤銀被剋扣,生活都是問題。」
她說得很慢,似乎語氣滿是擔心。
「我想問問殿下,殿下既已暫代京兆府,有什麼辦法能幫幫他們。「
」這些老兵忠君愛國一輩子,咱們不能寒了他們的心!「
蕭徹心裡一震。
這真是賢內助。
好助攻。
把這些老兵攏過來,東宮的手,就摸到軍中去了。
若是有人不同意,正好他這新上任的京兆府府尹,就該多燒幾把火了。
他當場點頭。
「明日把名單交給孤。後日東宮設宴,把老兵的事一起辦了。」
霍青鸞站在一旁,眉頭卻微微皺起。
「老兵的事,確實只有現在的太子能管。」
「可這太子若真出了手,回頭少不得拿這份恩情,逼侯府投靠。」
「他會不會,跟陛下一樣,用完了就丟?」
她心裡糾結萬分,眼神當中的擔憂任誰都看得出來。
蕭徹看了一眼,明白她在疑慮什麼,當即笑著開口。
「孤有點好奇,霍姑娘在你眼裡,孤就是這樣的人?」
霍青鸞急忙想開口說話,蕭徹立刻擺擺手,收了笑,正色道。
「你不必擔心,孤把話說明白了。」
「孤幫這些老兵,不是為了拉攏你們。」
「孤這身治傷的本事,是孤流落民間那幾年,跟個老郎中學的。」
「他們身上那些爛了十年的箭傷,孤一眼就看的出來。」
「當年他們披甲上陣,為守大晟的西境,流血,斷腿,落下殘疾。」
「他們是軍人,是大晟的英雄。」
聽著這些話,霍青鸞感受到了以往在那些大人物身上所沒有的真誠,以及對邊關將士的關心。
蕭徹嘆了一口氣,「孤身為儲君,早就看不慣這種事。」
「孤要開一間濟民醫局,親自給他們治傷,替他們把該得的撫恤補上。」
「此事,與你們鎮西侯府,沒有半點關係。」
院裡靜了下來。
裴若瀾、霍青鸞、姜羆,全都怔怔的看著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