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官站在殿中，臉上一個比一個難看。
他們都在心中算著帳。
不少人看著自己身邊的同僚，內心忽然一沉。
「孫懋執掌京兆那幾年，礙著各家的面子，誰家的鋪子誰的買賣，都是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如今換成了太子，儲君之身背後又有聖上撐腰，哪一派的帳他都不認。」
「京城商戶的審批，街面的巡查，全捏在京兆府手裡。」
「自家那點產業，不就等於攥在人家掌心裡了？」
想到這裡，他們後背無比發涼。
方才還想著拿幾十兩碎銀糊弄過去的人，這會兒一個個把腰挺的筆直。
而最先開口的，是吏部侍郎。
「臣報備白銀三千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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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起了頭，後面的立刻跟上。
「臣獻名家字畫三幅，另有黃金二百兩。」
「臣白銀八百兩。」
「臣也備了一份……」
一聲接一聲，報的又快又急。
德順站在案前筆走如飛，禮單上的數目一欄一欄往上跳，他自己都看的手一抖。
好傢夥，這一頓連菜都沒上的宴，收的比戶部一個季度的進項還多。
此刻德順對蕭徹越發的敬佩起來。
輪到最後。
龐青雲起身一拱手。
「下官賀禮，白銀五十兩。」
殿內安靜了一瞬。
龐青雲臉上掛著笑。
蕭徹看著他。
五十兩，堂堂兵部侍郎當殿報這麼個數？
好啊！
這是拿50兩落自己的面子。
蕭徹心中，再一次給龐青雲多添了一筆帳。
咱們走著瞧，這以後的日子有的是辦法收拾這人。
等到禮單登記完畢後，蕭徹這才抬手朗聲說道。
「諸位大人請。」
百官頓時坐直了身體，按以往規矩，這個時候該開席了。
可蕭徹手一揮，幾名太監魚貫而入，抬著蒙了黑布的木板，擺到大殿正中。
他走過去，伸手一掀。
在黑布落下的那一刻，滿堂百官的臉色瞬間僵住。
木板上釘著的，是一件件破甲冑，一把把舊軍刀。
染血的甲冑旁邊攤開著一卷卷舊帳冊。
有官員忍不住低聲嘀咕，但是沒人出頭詢問。
蕭徹面色嚴肅，：「我知道各位想問什麼，孤現在就可以告訴你們。」
「這些都是邊軍老兵戰死疆場的血證，還有撫恤的帳目。」
蕭徹盯著眾人，把眾人都盯得有些發毛。
「今日這席，想必諸位是誤會了，看著這些沾著血的鐵證，誰覺得今日是享樂宴會？」
蕭徹聲音越來越低沉，甚至透漏出些許怒意。
「袞袞諸公你們飽讀詩書，你們來告訴孤，你們知道邊關有多苦？」
「在你們日日山珍海味的時候，西境戰死的將士，撫恤銀被一層一層被扣下去！」
「那些活下來的老兵，斷了胳膊瘸了腿，如今連口飽飯都吃不上。」
蕭徹這番可以說是撕破臉的質問，讓所有官員心中升起不妙，一個個都開始緊張起來。
蕭徹再次環顧這些人，當即抽出最上頭一卷帳冊翻開。
「兵部侍郎龐青雲龐大人！」
被點名的龐青雲，身子猛地一僵。
「去年三月，籤押核銷西境撫恤銀三萬兩。」
「龐大人猜猜，這撫恤銀到每個老兵頭上有多少。」
龐青雲緊張得直接站起來，「殿下，下官，下官......」
蕭徹猛地把帳冊往案上一拍，嚇得幾位靠得近的官員渾身一哆嗦。
「你龐大人當然不知道，或者說不想知道！那現在孤告訴你！每人不足三兩！」
滿殿譁然。
龐青雲渾身上下都在抖。
他怎麼把兵部的冊子都翻出來了，這不可能，這不可能！蕭徹從哪裡翻出來的！
這些見不得光的東西就應該永遠的封存，如今被翻出來，麻煩可就大了。
有些東西不上稱也就幾兩，可一且上了稱，千斤都打不住
他張著嘴，一個字也吐不出來。
人群里站起一個人。
御史大夫魏直。
當朝最硬的一塊骨頭，鐵面御史，三天一小彈劾，五天一大彈劾，專挑權貴的錯處咬。
早些年，他還做過太子的東宮授課老師，被這個學生氣的重病辭官，從此見一次參一次。
他一拱手高聲開口。
「殿下大義，此言深得為官之本，臣萬分贊同！」
御史台一眾官員全站了起來。
「殿下所言極是，撫恤關乎軍心，此事當查，必須嚴查！」
殿中的聲浪一波高過一波。
晟帝臉色鐵青。
堂堂九五之尊，當殿被人揭出軍餉貪腐，這張臉往哪兒擱？
他手按著扶手正要開口。
蕭徹先一步躬身。
「父皇，兒臣知道此事與父皇無關，是底下的人膽大包天欺上瞞下。」
「兒臣願替父皇追討撫恤整頓軍餉，請父皇下旨。」
這一句台階遞的不多不少剛剛好。
晟帝的面色，終於是緩和了不少。
他剛要開口——
殿門外傳來一聲質問。
「陛下！」
幾十名老兵被引進了大殿。
為首的正是魯伯。
他拖著一條斷腿走到殿中，看向龍椅上的晟帝。
震的滿殿發悶。
「陛下，俺們這幫漢子在西境拿身子擋箭，刀砍箭射沒皺過半下眉頭。」
「如今斷了胳膊瘸了腿，回了京城，撫恤銀子被扣的連口粗糧都買不起。」
他一字一頓。
「合著俺們這幫賣命的老兵，到最後就是沒人管的破爛物件不成！」
整個東宮氣氛越發的凝重起來。
百官大氣不敢出。
蕭徹立刻臉色一沉，猛地拍案。
「放肆，本宮好心邀爾等赴宴，感念諸位沙場軍功！」
「你們竟敢當殿非議聖上，簡直不知天高地厚！」
殿裡頓時炸開了。
百官交頭接耳。
晟帝眉頭擰緊。
他盯著殿中的老兵，又轉頭看了看太子。
帳冊是他翻出來的，老兵是他引進殿的，這場宴從頭到尾也是他一手指的。
晟帝忽然全明白了。
從頭到尾這就是一個局。
一個把他架在火上烤的局。
太子要追討撫恤整頓軍餉，可這把刀偏偏遞到了他手上。
他應下，就是當眾認下自己治下的軍餉貪腐。
他不應，滿殿的老兵滿朝的文武都盯著他看。
進退兩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