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裡靜的能聽見樑上灰塵落下來的聲。
蕭徹那一聲放肆還懸在殿中,沒散。
他掃了一眼龍椅上臉色鐵青的晟帝,心裡飛快過了一遍。
火是孤點的,可不能燒到父皇身上去。
真把父皇架在火上烤焦了,孤往後就沒爹可用了。
念頭一轉,他忽然一撩袍角,跪了下去。
「父皇息怒。」
「此事,與父皇無關。」
晟帝的眼皮動了一下。
「是底下的人,膽大包天,欺上瞞下。」
蕭徹一字一句,把話頭往一處引。
「父皇想想,這筆撫恤銀,從戶部撥出去,到最後落到老兵手裡,得過多少道手?」
「戶部撥一次,兵部收一次,轉運一次,發放又是一次。」
「銀子又不會自己長腿跑,總得有人經手。」
他抬起頭。
「卡在誰那兒,就從誰那兒查。」
殿中幾百雙眼睛,齊刷刷轉了方向。
龍椅上的晟帝沒說話,手指在扶手上輕輕一敲。
這小子一句話,把朕從火堆里拽出來,又順手把火引到別人身上去了。
好。
他抬眼,看向群臣前列。
「畢萬金。」
戶部尚書畢萬金立刻出列,腰板挺的筆直。
這位老大人出了名的守財,庫里的每一文錢都拿小本記著,誰要是從他帳上多挪半厘,他能追著人吵上三天。
「臣在。」
「西境傷殘老兵的撫恤,今年戶部一共撥了多少?」
畢萬金連想都沒想,張口就來。
「回陛下~撫恤官銀,三萬兩。」
「一筆一筆,臣都有帳。」
「三月撥了一萬四千兩,五月六千兩,上月又一萬兩。」
「帳目上寫的清清楚楚,分文不少,全部撥去了兵部。」
滿殿譁然。
「全軍傷殘老兵的撫恤發放,一向是由兵部主管。」
「主管這一攤的,是誰?」
聲音一個接一個浮上來。
「兵部侍郎,龐青雲。」
議論聲一下子大了。
方才還站在一旁看戲的龐青雲,臉色肉眼可見的褪成了青色。
七萬二千兩。
他怎麼也沒算到,太子不從兵部動手,反倒從戶部開口。
更沒算到,畢萬金這個老摳,把每一筆帳都記的死死的。
他後背一層一層往外冒汗,握著笏板的手抖的幾乎握不住。
蕭徹轉過頭,看向龍椅上的人,聲音朗朗。
「父皇,既然戶部的銀子,一分不少撥進了兵部。」
「那兒臣請命。」
「由新任京兆府督辦此案,徹查撫恤銀的去向。」
「從京兆府經手,到銀錢落進誰的口袋,一筆一筆,兒臣都給父皇翻出來。」
殿裡靜了下來。
所有人都在等。
龐青雲臉都白了,一撩袍角就要出列。
「陛下,臣~」
「陛下。」
一個聲音,比他更快。
兵部尚書蘇礪,從隊列里緩步走出。
他今年五十來歲,人瘦,話也少,一開口卻字字壓的住場。
「撫恤銀的事,出在兵部轄下,是兵部的疏漏。」
蘇礪一拱手,語氣平穩,聽不出半點波瀾。
「臣斗膽,請陛下給兵部三日。」
「三日之內,臣親自核查各處帳冊,必定給陛下,給將士一個交代。」
蕭徹的目光,沉了一下。
好。
好一個蘇礪。
孤剛要發難,他一出面,就把力道全卸了。
三日。
三日之後,那帳冊被他改成什麼樣,誰說的清?
他心底那點火,慢慢壓了下去,面上卻半點不顯。
不過,這也不算白忙。
蘇礪護的住龐青雲三日,護不住他三個月。
帳,總歸是要翻的。
翻的越晚,攢的越厚。
龍椅上的晟帝,沉吟了片刻。
讓兵部自己查,也未嘗不可,查的出,是朕的雷霆,查不出,正好看看蘇礪有幾分擔當。
「准。」
「蘇礪,三日之後,朕要兵部的交代。」
「臣遵旨。」
晟帝頓了頓,又補了一句。
「畢萬金。」
「臣在。」
「戶部再撥一筆等額的銀子,把京城這些老兵的撫恤,先補齊。」
「一個子兒都不許少,不得有誤。」
畢萬金的臉抽了抽。
又是白花花的一筆啊。
可不掏,這滿殿的老兵都盯著呢。
他咬咬牙,還是應了。
「臣~遵旨。」
這一句落下,滿殿鴉雀無聲。
蕭徹卻在這時轉過身,看向殿門口那群老兵。
他沒端架子,語氣放緩。
「魯伯。」
魯伯抬起頭,眼眶還紅著。
「父皇從沒忘過你們。」
「今天這銀子,從撥出去到你們手上,少的那一截,是被中間幾個蛀蟲,卡在了半道。」
「父皇已經下旨,先給補齊。」
蕭徹看著他,一字一頓。
「剩下的帳,孤替你們,一筆一筆往回要。」
殿門口,幾十個老兵靜了一瞬。
魯伯那條斷腿一軟,噗通跪了下去。
「殿下!」
他聲音發啞。
「俺們今日當殿衝撞了聖上,是俺們不懂規矩。」
「殿下不怪俺們也就罷了,還替俺們這些半截入土的老兵說話~」
他把頭往地上磕了一下。
「殿下若是用的上,俺這把老骨頭,還提的動刀!」
他一跪,身後那幾十個老兵齊刷刷全跪了。
「殿下若有用的上,俺們還提的動刀!」
聲音在大殿迴蕩,有些發悶。
滿殿百官,一個個眼神複雜。
誰都看明白了。
這一場宴,從頭到尾,就是太子一手布的局。
一把火,燒到了兵部頭上。
一個台階,遞給了父皇。
幾十條老兵的命,收進了自己袖子裡。
立威,收軍心,把刀架在龐青雲脖子上。
一舉三得。
龐青雲今日算是被架起來了。
三日的限期,孤倒要看看,蘇礪能給他糊出什麼花樣。
蕭徹退到一旁,垂著眼,心裡卻已經把這盤棋,撥到了下一步。
宴會結束。
蕭徹出了宮門,正午的日頭有點晃眼。
宮門外的牆根陰涼處,一個皂衣身影快步迎上來。
巡防營百戶,燕橫。
「殿下。」
「京兆府的底細,屬下摸清了。」
蕭徹嗯了一聲,站到牆根下,背靠著磚。
「說。」
「孫懋死後,府里的文書,錢穀,巡捕,全捏在一個人的手裡。」
燕橫壓低聲音。
「府丞,仇文遠。」
「孫懋在時,他就是副手,孫懋一死,府里的舊部全都投了他。」
「京兆府上上下下,名義上還有個府尹,實際上,是他一個人說了算。」
蕭徹眯起眼。
「仇文遠。」
「孤還沒進門,他倒先把衙門坐熟了。」
他沒接話,只問了一句。
「你手裡,有幾個人能信?」
燕橫頓了一下。
「不多。」
「不過,屬下倒想起一個人。」
「誰?」
「一個小吏,叫鄭衡。」
「出身刑房書吏之家,他爹抄了幾十年案卷,他自己也是從案卷堆里長大的。」
燕橫想了想,又補了一句。
「只認帳目律條,不認人情,誰去拉攏,他都不接。」
「京兆府里,數他最不起眼。」
「也數他,最乾淨。」
蕭徹的手指在袖口上敲了兩下。
「只認帳目,不結黨。」
「這樣的人,正好。」
「走。」
「去京兆府,雖說明日才是孤正式上任的時間,但提前去看一眼也不礙事。」
京城正中,京兆府衙門口。
青石台階從街面一直鋪到大門前,一級一級,磨的發亮。
蕭徹的馬車剛停穩,車簾還沒掀開,外頭就傳來一片整齊的腳步聲。
他掀簾下車。
台階之下,黑壓壓跪著一片人。
幾十名府中官吏,一個挨一個,跪的規規矩矩。
最前頭那個,四十上下,留著一把短須,穿著六品官服,雙手伏地,額頭貼著石階。
「府丞仇文遠,率京兆府上下,恭迎府尹大人。」
「大人榮升,府中上下,無不歡欣。」
他聲音誠懇,姿態放的極低,從頭到腳挑不出半分錯處。
蕭徹站在石階底下,看著他。
「歡欣?」
「孤看你們這一跪,跪的倒是比誰都快。」
他沒急著抬腳上台階,只靜靜站著,目光從那一排跪著的人臉上,一個一個掃過去。
仇文遠把全府抓在手裡,就等著孤進門。
孤要是現在踩著他鋪的台階上去,這府尹,做的就是一副空架子。
底下的人,誰聽孤的?
軟刀子,才最難躲。
石階下,仇文遠仍舊伏著,一動不動。
蕭徹忽然笑了。
行。
新官上任第一仗,就從這一級台階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