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兆府正堂。
蕭徹在堂上落座,手裡的茶盞還沒焐熱,目光順著堂下的官吏一個一個掃過去。
堂內站的滿滿當當,幾十號人一個個垂手低頭,規矩的站在那兒。
蕭徹掃了一圈,沒在這些人身上多停。
他的目光最後落到了隊尾。
那地方站著一個年輕人。
一身青袍洗的發白,袖口磨出了毛邊,鞋面也是舊的。
可人站的筆直,脊背挺的直直的,肩膀不塌也不縮脖子。
鄭衡。
滿堂的人就數他站的最直。
官服最破,腰杆卻最硬。
這種人心裡多半是有章程的。
蕭徹端起茶盞抿了一口,把這點打量壓了下去。
堂下已經有人搶先出了聲。
「大人。」
府丞仇文遠上前一步深深作揖,腰彎的極低。
「屬下仇文遠,忝居府丞之位。」
「大人新到,京兆府上下唯大人之命是從。」
「府中一應事務屬下必當盡心竭力,絕不敢有半分懈怠。」
這一番話說的又順又軟,姿態放的很低,從頭到腳挑不出半分錯處。
蕭徹嗯了一聲,沒接這句。
唯命是從。
這話他說的比唱的還好聽。
可仇文遠這號人嘴上越軟,心裡估計越硬。
先別急,看看他底下怎麼做。
他把茶盞往案上一放,慢條斯理的開了口。
「仇府丞既然這麼說,那好。」
「把近三年的民生冊,還有歷年來積壓的刑獄卷宗都給孤調出來。」
「今日孤就要過目。」
堂下靜了一瞬。
仇文遠臉上那點笑紋幾不可察的頓了一下。
隨即他又拱起手,語氣里添了幾分為難。
「回大人。」
「府中文書歷年積壓,繁雜的很。」
「倉促之間實在不好全數尋齊。」
「況且卷宗入庫已久,翻檢也需時日。」
「還請大人,寬限幾日。」
他說的懇切,頭垂的很低,帽子上的紅纓都快碰到胸口。
袖子底下那隻手卻慢慢攥了起來。
不硬頂也不留把柄。
面上全聽,底下不動。
你想查帳,我偏讓你等。
孫懋那個蠢貨就是留下了實證,才被人一刀捅穿了心口。
我仇文遠可不學他。
堂下的官吏一個個把頭埋的更低。
刑獄司賀鑄站在左首,戶民司商裕站在右首。
兩個人從始至終沒出聲。
可那挺立的姿態和齊齊垂下去的眼皮,明明白白寫著全府幾十號人擰成了一股繩。
燕橫站在蕭徹身側,手心已經攥出了一層薄汗。
他心裡暗嘆一聲好傢夥。
這哪是府丞一個人推諉,分明是全府抱團要給殿下一個下馬威。
殿下這頭一回坐堂,難道就要被他們堵回來。
他眼角瞟了眼主位。
蕭徹卻沒動怒。
他端著茶盞不慌不忙的抿了一口,把堂下每一張臉上的神色盡收眼底。
有人心虛,有人觀望,也有人眼底藏笑。
文書繁雜,倉促難尋。
說的倒好聽。
這套軟刀子孤在宮裡頭見的多了。
他放下茶盞抬起手,往隊尾一指。
「鄭衡。」
隊尾那個青袍年輕人聞言抬起了頭。
幾乎同一個瞬間,堂中好幾道目光飛快的朝鄭衡釘了過去。
仇文遠的眼神最重,陰沉沉的透著明明白白的警告之意。
鄭衡卻像沒看見。
他上前一步,脊背依舊挺的筆直,聲音清清楚楚。
「回大人。」
「近一年之內的卷宗早已分門別類,上鎖入庫隨時可以調閱。」
「田畝戶籍另有底冊一冊,與戶部的存根都能對的上。」
「大人若是現在就要,屬下這就去庫房取來。」
堂中落針可聞。
幾個老吏的眼珠子都瞪圓了。
仇文遠的臉刷的沉了下去。
這個鄭衡。
平日裡不聲不響,今日竟當著滿堂的面拆我的台。
我方才那番話全被他一句一句掀了個底朝天。
他咬了咬牙根,腦子裡飛快的轉。
硬頂不行,殿下是儲君,硬頂就是抗命。
軟拖也不好使了,鄭衡已經把話說死。
那就退一步,把推諉說成疏忽。
念頭定下,他忽然一撩袍角跪了下去。
「大人明鑑。」
「是屬下辦事疏忽,言語有失請大人責罰。」
「屬下這就親自去庫房,把冊子卷宗一一併取來請大人過目。」
這一跪跪的又快又低。
蕭徹看著他,心裡冷笑。
跪的倒快。
一跪下去就把推諉變成了疏忽,把過錯變成了辛苦。
再抬他一把他還得謝孤。
以退為進,倒是塊當官的好料子。
他起身虛虛的抬了一下手。
「仇府丞請起。」
仇文遠被他不輕不重的扶起來,臉上重新堆起了笑意。
誰知蕭徹手一轉在他肩上拍了拍,忽然朗聲開口,聲音傳遍整座正堂。
「仇府丞才幹出眾,做事勤勉。」
「孤初來乍到,正缺得力的人手。」
「這府里的擔子,往後少不了要你多擔幾分。」
「能者多勞啊。」
這一句夸的又響又實,滿堂都聽的見。
堂中官吏交換了個眼色,一個個心裡漸漸鬆了下來。
看來這位太子也不過如此。
想查帳,一句寬限幾日就把他堵回來了。
這頭一輪算是府丞贏了。
蕭徹把那些神色看在眼裡,笑意一點沒變。
他頓了頓,話鋒一轉。
「對了,還有一樁差事也要交給你。」
仇文遠臉上的笑還掛在嘴上。
「大人請吩咐。」
「京畿下轄各村落的人口田畝多年未核,帳實兩疏。」
蕭徹看著他一字一頓。
「這樁事,孤想請你親自走一趟。」
「一村一村的下去,把人口田界都給孤核清楚了。」
仇文遠臉上的笑僵在了那裡。
「下……下鄉?」
他反應極快,趕緊一拱手。
「大人。」
「屬下忝居府丞乃朝廷命官。」
「若要調任外差,需吏部行文和陛下准許。」
「大人一句話恐怕不合規制。」
這話說的有理有據,堵的也嚴實。
蕭徹卻像是早等著他這一句。
「誰說這是調職?」
他慢悠悠的在堂上踱了兩步,袖子一抄。
「你還是京兆府的府丞。」
「官身未動,編制未改,月俸照領。」
「孤只是讓你下去辦一趟差。」
「體察民生,核查田界。」
「辦完了轉回來,照舊坐你這府丞的位置。」
他停下腳步看著仇文遠。
「為官食君祿,辦的是朝廷的差和百姓的事。」
「在衙門裡辦,還是在鄉里辦~」
「有什麼分別?」
正堂里一片死寂。
仇文遠的嘴唇動了動,一個字也吐不出來。
好厲害的一手。
把我從這衙門的中樞一腳踢了出去,卻半點規制都挑不出。
我說調職,他偏偏說辦差。
我說要吏部行文,他偏偏說官身不動。
這一條路被他堵的死死的,連縫都不留。
他的後背慢慢滲出一層冷汗。
堂下的賀鑄和商裕也各自變了臉色。
誰都明白,府丞這一走中樞就空了一角。
那一角往後歸誰,就是這位新府尹說了算。
蕭徹站定語氣平淡。
「怎麼,仇府丞不肯去?」
「還是說,這府里離了你就轉不動了?」
仇文遠身子一僵。
「不敢。」
他咬了咬牙根,終究還是一撩袍角跪了下去。
「屬下~遵命。」
這一聲應的極慢,也極沉。
蕭徹點點頭。
「好。」
「明日一早,就動身吧。」
「路上仔細些,孤要的是一村一村的實數。」
「少一個村少一畝地,都得跟孤說清楚。」
仇文遠伏在地上,額角牴著冰涼的地磚,只應了一個字。
「是。」
蕭徹沒再看他,轉過身重新坐回堂上。
他的目光越過那一排官吏,落在隊尾那道挺直的青色身影上。
中樞空了這一角。
賀鑄和商裕接下來該站哪邊,就看他們自己的眼力了。
這府里的水才剛剛攪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