仇文遠退出正堂的時候腳步很沉。
堂門在他身後吱呀一聲合上,厚重的木板隔絕了外頭的動靜。
堂里靜的有些發悶。
刑獄司賀鑄站在左首而戶民司商裕站在右首,兩個人低著頭連大氣都不敢喘。
蕭徹在堂上坐著,慢條斯理的吹了吹茶沫。
「二位。」
他忽然開了口。
賀鑄和商裕同時顫了一下。
「府丞下鄉核查田畝這事,你們怎麼看?」
這一問問的輕飄飄。
可賀鑄和商裕心裡都清楚,這不是問看法而是在遞話。
兩人飛快的對視了一眼。
仇文遠都下不了台,他們自然也不敢再亂站隊。
識時務的就該趕緊劃清界限。
賀鑄搶在前頭拱了拱手,腰彎的極低。
「大人安排的萬分妥當!」
「府丞親自下鄉核查田畝人口,那是體察民情為朝廷分憂,我等唯有敬佩。」
商裕也不落人後,緊跟著開了口。
「正是,仇府丞才幹過人,這等要務非他不可。」
「大人知人善任,屬下實在佩服。」
兩人一唱一和,把方才站在仇文遠身側的那點姿態撇的乾乾淨淨。
蕭徹聽著沒笑也沒夸。
他把茶盞往案上一放。
「商裕。」
商裕心裡一緊,趕緊應了聲。
「屬下在。」
「孤問你點旁的。」
蕭徹抬眼看向他。
「兵部侍郎龐青雲在京城裡,名下都有什麼產業?」
商裕的心臟猛的一跳。
他暗自心驚,不明白怎麼突然問起龐侍郎的產業。
仇文遠已經下去了,賀鑄方才那副嘴臉比他倒的還快。
往後這府里說話算數的,顯然是坐在堂上的這位。
龐青雲那點事本就是個燙手的把柄,今日不遞出去,明日別人遞了他就會成了墊腳石。
況且蕭琰在朝堂上夠遠,尉遲烈的手也伸不到京兆府這一層來。
他心念轉的飛快,前後只用了短短一息。
隨即他上前一步壓低了聲音。
「回大人。」
「龐侍郎名下有一間綢緞莊在城東,還有兩間藥材鋪,分別在西城和南市。」
蕭徹的眼神動了一下。
「藥材鋪。」
「是,那兩間藥鋪常年以次充好。」
商裕咬著牙把話往下說。
「好藥摻上假藥和陳藥,專坑尋常百姓。」
「更有一樁~」
他頓了頓,聲音壓的更低。
「龐侍郎借著西境軍需藥材採買的名頭,從這兩間鋪子裡走帳。」
「低價收的劣藥高價報進軍需,中間那筆差價全進了他自己的腰包。」
堂里靜了一瞬。
蕭徹的手指在案上輕輕敲了一下。
這人中飽私囊,坑的居然還是邊軍的藥。
蕭徹心想這一刀還真找對地方了。
他沒露聲色,只是淡淡的問了一句。
「這些事你早就知道?」
商裕的臉白了一下。
「屬下……屬下不敢瞞大人。」
他撩起袍角,索性直接跪了下去。
「這兩間藥鋪,百姓來府里告過不止一次了。」
「狀紙遞到戶民司,都堆了厚厚的一摞。」
「可仇府丞壓著不發,前任府尹孫懋又偏袒龐侍郎,屬下幾次想查都被擋了回來。」
「屬下實在慚愧。」
他伏在地上,說話的聲氣都有些發顫。
蕭徹看著他。
心裡覺得這人跪的倒是挺快。
不過這回他跪的是投名狀。
一個人只要肯把旁人的把柄遞出來,就等於把自己的退路堵死了一條。
這樣的人倒是能用。
他這才緩緩開了口。
「起來吧。」
「龐青雲這兩間藥鋪還有那間綢緞莊,孤就交給你了。」
「戶民司牽頭,給我一查到底。」
「帳目還有藥樣和狀紙,一樣都不許漏。」
商裕渾身一震並抬頭看他,眼裡那點驚惶慢慢變成了別的東西。
他不敢相信這事竟然全權交給了自己。
這分明是殿下在給他機會。
他重重的磕了個頭。
「屬下領命!」
「屬下絕不負殿下所託!」
擺平了這兩個搖擺的中層,蕭徹的目光轉向了隊尾。
「鄭衡。」
那道挺直的青色身影再次出列。
「屬下在。」
「仇府丞下鄉去了,他名下的庶務一時半會兒得有人接。」
蕭徹看著他,說話一字一頓。
「從今日起,京兆府府丞名下所有庶務由你代管。」
「文書和錢穀還有案牘,一應事務都由你經手。」
堂中頓時響起一片倒吸涼氣的聲音。
一個從案卷堆里爬出來的寒門小吏,竟一步跨到了全府的中樞。
鄭衡怔了一瞬。
隨即他撩起袍角雙膝跪下,額頭重重的磕在青磚上。
「屬下鄭衡,謝殿下知遇之恩。」
「屬下辦事只認帳目律條,只認朝廷法度。」
「殿下若有差遣,屬下萬死不辭。」
他一句話說的乾乾脆脆,沒有任何多餘的廢話。
蕭徹點了點頭。
「好。」
「孤要的,就是你這句話。」
他站起身走到堂中,目光環視了一圈。
堂下除了賀鑄和商裕以及鄭衡,還站著幾十名捕頭和典吏雜役。
這些人先前一直縮在角落裡,連大氣都不敢出。
蕭徹看著他們,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楚。
「孤今日,只立三條規矩。」
滿堂的耳朵齊齊豎了起來。
「第一,京兆府全體吏役的俸祿,一律照額足發。」
「從今日起誰手上都不許再剋扣一分,那些炭敬和常例的陋規,全給孤革了。」
堂中先是一靜。
隨即有人猛的抬起頭。
眾人心裡都在犯嘀咕,真能照額足發嗎。
大晟開國這些年,吏役的俸祿哪一回不是被層層扒皮。
到手的那點錢能填滿碗底就不錯了。
「第二。」
蕭徹豎起了第二根手指。
「設一本考成簿。」
「捕盜斷案和平糶修渠,凡有功勞的,按月給賞。」
「誰幹的活多誰幹的活好,簿子上都會記得明明白白。」
「第三。」
「逢五逢十,放歸探家。」
這三條一落地,堂中徹底炸了鍋。
大家都不敢相信有俸祿和賞錢拿,竟然還能回家。
他們這幫人終年無休,過年都在府里守著,什麼時候輪到過這種好事。
幾個老典吏的眼眶都紅了。
隊伍里那點觀望和牴觸情緒,很快就消散的無影無蹤。
不知是誰先帶頭跪了下去。
「願為殿下效死!」
一聲接著兩聲三聲的響了起來。
眨眼間滿堂的捕頭和典吏雜役,齊刷刷的跪倒了一大片。
「願為殿下效死!」
巨大的聲浪在堂內迴蕩著。
蕭徹負著手站在人群當中。
他深知人心這東西其實最實在。
打一巴掌他們只怕一時,給一口飯吃他們卻能記一世。
自己不動一刀也不罰一人,這衙門就穩穩攥在手心裡了。
站在一旁的燕橫從頭看到了尾。
他心裡的敬佩之意越發深重。
不動一刀也不罰一人。
就把盤根錯節的京兆府,就這麼輕易的攥住了。
殿下這一手,他覺得自己學一輩子都學不來。
堂下商裕已經點齊了官差。
「走!」
「西城和南市的兩間藥鋪,還有一間綢緞莊,給我一個一個的封!」
官差們應聲而動,腳步雜亂的出了正堂。
堂里很快就只剩下三個人。
蕭徹和姜羆,還有燕橫。
姜羆站在門口撓了撓頭,憋了半天才憋出一句。
「姐夫,你這……你這也太順了吧。」
燕橫卻沒笑。
他走上前去鄭重的拱了拱手。
「殿下。」
「屬下有件事想請教。」
蕭徹看了他一眼。
「說。」
「屬下往後該做些什麼?」
燕橫停頓了一下。
「是留在京兆府跟著殿下辦差。」
「還是回巡防營,繼續做屬下的百戶?」
蕭徹放下手裡的茶盞看著他,忽然笑了一下。
「孤問你一句。」
「你自己,是想留還是想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