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下。」
燕橫單膝跪下，聲音聽著斬釘截鐵。
「從屬下投效殿下那一日起，這條命就是殿下的。」
「殿下說留屬下就留，殿下說走屬下就走。」
「要是遇上刀山火海，皺一下眉頭屬下就不姓燕。」
蕭徹看著他，慢慢搖了搖頭。
「你行伍出身，就靠著一把刀和一顆膽。」
「把你留在京兆府，替你算帳審案核田畝，那是把好刀拿去切菜了。」
燕橫聽的愣住了。
「可惜了。」
「孤想好了。」
蕭徹站起身，走到他面前，居高臨下的看了一眼。
「東宮侍衛統領，你來當。」
堂里一下子安靜下來。
燕橫猛的抬起頭，像是一時沒聽清。
「東宮……侍衛統領？」
這名頭聽著不顯眼，品級也不算頂高。
可這是儲君貼身的位子。
陛下身邊鐵雄守的就是這麼一道門，鐵雄之於陛下就是他日後之於殿下。
殿下這是把他放進心腹里了。
他心口一陣發燙，硬是把那點喜色壓在臉皮底下，只是把單膝又重重頓了一下。
「屬下燕橫！」
「今生今世，唯殿下之命是從！」
「若有一絲背心，天打雷劈！」
蕭徹擺擺手，示意他起來。
「別急著表忠心，先把差事辦妥了。」
「東宮侍衛，定額是三百人。」
「以前的那些人一個不留，通通都給孤換掉。」
「所有的人選，都由你全權負責，孤在這裡只給你一條規矩。」
他看著燕橫，仔細地交代著。
「你選人一定要是身家清白的人，必須保證絕對忠心可靠。其他的都好說，只有這一條半點都不能松，你給孤定死了！」
「還有那種來路不明的，甭管是誰塞過來的都給孤趕走，別給孤放任何一個進來。」
燕橫站直身體，拍著胸脯朗聲說道。
「殿下就放心吧，屬下從前在軍營里，老朋友多的是，個個都是頂天立地的漢子，再加上鎮西侯府留下的那批忠心舊部，哪個不是從死人堆里爬出來的，這些人絕對可靠。」
「屬下保證一個月之內，給殿下湊齊三百精銳！」
「好。」蕭徹笑著伸手拍了拍他的肩，「去吧。」
燕橫行禮退下，腳步急切，似乎是想要立刻去完成蕭徹交代的任務。
燕橫離開後，鄭衡把堂門合上。
蕭徹坐回案前，攤開一摞戶籍卷宗，看著一堆東西，蕭徹眉頭微微一皺。
「鄭衡。」
「屬下在。」
「這些東西，你整理一下，待會咱們一個一個盤查，確保沒有紕漏。」
鄭衡聽完，立刻把卷宗一冊冊順開，按著年頭排好。
每翻到一頁，沒等蕭徹提問，鄭衡就把卷宗里的東西解釋一番。
什麼哪一村的戶數增加了，哪一處田界有爭議，哪一年的人口對不上底冊，他都一五一十地匯報。
兩人一問一答，時間過得飛快，此時夕陽斜照進來，他們兩人都沒停下。
等到最後一冊合上，堂里已經點上了油燈。
蕭徹伸了個懶腰，看到窗外已經黑了，才反映過來，整理這堆玩意居然花了一天時間。
「行了，今天就到這了。」
他揉了揉脖子忽然扭頭，沖門口那道壯實的身影一笑。
「羆子。」
姜羆正靠著門框打盹，一個激靈就站直了。
「啊，啊？姐夫啥事？」
「杵在那裡幹什麼，跟孤出去見見世面。」
姜羆眼睛一亮。
「姐夫啥世面啊，酒樓？還是演武場？」
蕭徹神秘一笑，「攬月樓。」
姜羆的臉，當場就垮了下來。
「那裡啊......姐夫，咱們能不能不去啊！」
「這不是京城頭一號的歌舞坊嗎？」
「這要是讓俺姐知道，姐夫你倒是沒事，那我可就慘了！」
說著說著，他一張臉皺成了苦瓜。
蕭徹慢悠悠站起來，理了理袖子。
「瞎想什麼呢，姐夫我啊，是去談正事。」
姜羆一臉不信，「姐夫你可別忽悠我，什么正事要到那種地方談啊！」
「談買賣。」
蕭徹面不改色，繼續往下說。
「有些話擺在酒桌上，擺在那樣的地方，對方反倒肯聽。」
他上下打量了姜羆一眼，忽然笑眯眯的補了一句。
「再說看你這個樣子，還是個沒經過事的後生。」
「今夜順便給你開個葷。」
姜羆一張臉，騰的一下紅到了脖子根。
「你……你別胡說！」
「俺可不是那種人！」
「俺心裡只有練武！」
鄭衡在一旁聽著，實在沒忍住咳了一聲。
蕭徹轉頭去看他。
「你也一起。」
鄭衡連忙擺手，拱手一揖，態度看著很誠懇。
「殿下恕罪。」
「屬下出身微末，出入那等風月之地，於官聲有礙。」
「況且府里還有明日的文書未理，屬下實在不便。」
「屬下還是留下，把眼前的差事做乾淨。」
這話說的客氣，姿態也放的低。
蕭徹也不勉強。
「行，那你守著。」
他帶著姜羆往外走。
鄭衡站在堂門口，望著那兩道一高一壯遲遲沒個正形的背影。
他忍不住在心裡嘀咕起來。
殿下前幾日，明明是個幹練有決斷的主。
一筆舊案拆的明明白白，一個府丞三言兩語請了出去。
怎麼剛正經沒幾天，又要變回從前那個沉迷聲色的模樣。
他嘆了口氣，搖搖頭，轉身回了案前。
姜羆跟在蕭徹後頭，一路走一路在心裡憋著勁。
不行。
俺得盯緊點。
攬月樓那種地方，狐狸精多的很。
今兒晚上豁出這條命，也不能叫姐夫干出對不起俺姐的事來。
~攬月樓。
車到門口，絲竹聲先一步飄了出來。
三層高的樓閣雕樑畫棟，檐角掛著一串琉璃燈。
燈下人影攢動，車馬擠了半條街。
樓里隱隱有笑聲和勸酒聲，混在琵琶聲里熱鬧的不像話。
蕭徹剛下車，大堂里就迎出來一個婦人。
她三十多歲，梳著利落的髮髻，一身絳紫的衫子，走路帶著一股熟稔的利索勁兒。
「蕭公子！」
她幾步上前，很自然的伸手去挽蕭徹的胳膊。
「可算把您盼來了。」
這一手還沒落到實處。
旁邊一隻大手已經橫了過來。
姜羆一把將那隻手扒開，瞪著眼往兩人中間一站。
「男女授受不親！」
「你這當街拉拉扯扯的，成何體統！」
「你離他遠點兒！」
溫三娘的手，就這麼僵在半空。
她臉上掠過一絲錯愕，隨即又堆起了笑。
「這位是……」
蕭徹擺了擺手。
「不懂事的小舅子，別跟他計較。」
他直截了當的問。
「約的人到了沒？」
溫三娘臉上的笑，飛快斂了起來。
「到了到了。」
「幾位公子早就上了二樓，在天字一號雅間等著呢。」
「蕭公子這邊請。」
蕭徹點點頭，抬腳上樓。
姜羆寸步不離的跟在後頭，一步都不敢拉開。
轉過樓梯拐角，兩人的影子被廊柱擋了一下。
溫三娘臉上那點笑意，一下子收的乾乾淨淨。
她沒有跟上去，只側頭喚過堂邊一個夥計。
「去後院，告訴雲笙姑娘一聲。」
她把聲音壓的極低。
「太子來了。」
夥計一怔，飛快的點頭，轉身就往後院去了。
溫三娘站在樓梯口，重新整了整衣襟。
她臉上又堆起笑來，轉身迎向下一撥客人。
~二樓天字一號雅間。
蕭徹一推門，裡頭嘩啦一下站起來一片人。
「殿下！」
「殿下可算來了！」
七八個錦袍公子齊刷刷起身行禮，臉上寫滿了熱絡。
當先一個是圓滾滾的胖子，一步擠到前頭，滿臉堆笑的拱手相迎。
「殿下幾日不見，您可清減了。」
這是工部尚書褚望的幼子褚安。
他身旁站著個身形利落眼神極亮的年輕人，也跟著附和。
「殿下金貴之身，可得仔細著身子。」
「今日這場，屬下……臣替殿下備了好酒。」
這是禁軍統領鐵雄的次子鐵錚。
兩人一胖一瘦，圍上來一左一右，把蕭徹往主位上讓。
姜羆縮在門邊，看著這一屋子的笑臉，心裡有點發懵。
這幫人，一個個笑的比誰都親。
姐夫這一趟，到底是要談什麼買賣。
蕭徹在主位上坐下，慢條斯理的端起酒盞。
他的眼睛卻不動聲色的掃過這一屋人。
後院那頭的窗上，一盞燈悄悄亮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