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啊,都坐,別拘著。」
蕭徹臉上掛著笑,順手一揮,就把姜羆按在自己身邊的空位上。
姜羆渾身上下都不自在,屁股勉強挨著半個凳子邊緣,兩隻粗糙的手在膝蓋上搓來搓去。
「姐夫,俺……俺不太會這個。」
「不會就學。」
旁邊的褚安早已經笑嘻嘻的湊了上來。
胖子一把摟住姜羆的肩膀,十分自來熟的把一隻酒盞塞進他手裡,那大嗓門震的人耳朵嗡嗡響。
「來來來,這位兄弟,都他娘的是自己人,你跟哥幾個客氣啥呢!」
「我先走一個,幹了!」
姜羆實在推不過他,只能硬著頭皮仰頭灌了一大口。
那酒水看著十分清亮,入口也算柔順,順著喉嚨一下子就滑進嗓子眼裡。
可偏偏就是這麼一口淡酒,嗆的姜羆猛咳起來,一張臉憋的通紅,連眼淚都快流出來了。
「咳咳咳~」
滿屋子的人先是愣了一下,隨即爆發出一陣哄堂大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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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哈哈哈哈,這位兄弟也太實在了,哪有這麼個喝法的!」
「好兄弟,這可是花雕,不是路邊那種燒刀子,得慢慢品啊!」
姜羆胡亂抹了一把眼淚,此刻他漲的臉紅脖子粗,卻還是硬著頭皮反駁。
「俺平時喝的那可都是烈酒,這叫什麼花雕的玩意兒哪能算酒!」
蕭徹在旁邊忍不住笑出了聲。
「得了,你是真不會。」
「回頭讓你見識見識,什麼東西才叫真正的酒。」
在一片笑聲里,他的目光慢慢掃過滿屋子的人,最後停在靠窗的那個角落。
那裡孤零零的坐著一個年輕人。
這人穿著一身月白錦袍,料子是極好的蘇緞,人卻瘦削的很,也不說話,就一個人悶頭往嘴裡灌酒,看著就不像個普通人。
蕭徹自然認得他。
這是肅王蕭鐸的庶子蕭元朗。
論起輩分來,算是當今聖上的親侄子。
論起親疏關係,也是他蕭徹的正經堂兄弟。
這位今天看著實在是不對勁。
往常這人就算再怎麼沉悶,也不至於一個人縮在角落裡,一杯接一杯的買醉。
八成是遇到了什麼糟心事,看這副樣子估計八九不離十。
蕭徹端著酒盞走了過去,順勢在他旁邊坐了下來。
「元朗。」
「怎麼一個人躲在這兒喝悶酒,來,跟孤說說。」
蕭元朗有些遲鈍的抬了抬眼皮,看了他一眼,微微拱手行了個虛禮,又重新低下頭去,聲音聽起來透著些低落。
「多謝殿下關心,但……其實也沒什麼。」
「就是一點私事,不提也罷。」
他的聲音越發沉悶起來,顯然是半個字都不想多說。
褚安在遠處瞧見了,那大嗓門立刻先亮了起來,惹得周圍人的目光紛紛投了過去。
「殿下您還是別問了!」
「他這副德行,要麼是被老王叔狠狠訓了一頓。」
胖子突然擠眉弄眼的笑了起來。
「要麼啊,就是他那個相好的姑娘,狠心跟他斷了往來!」
話音剛落,更多的目光齊刷刷的看了過來,蕭元朗猛然抬起頭來。
「你這死胖子少在這裡胡說八道!」
蕭元朗惡狠狠的瞪了胖子一眼,可那耳根子卻不受控制的泛起了一層紅暈。
蕭徹笑了笑,心裡似乎明白了點什麼,他伸手拍了拍蕭元朗的肩膀,倒也沒有繼續追問下去。
隨後蕭徹舉起手裡的酒盞,跟蕭元朗的杯子輕輕碰了一下,仰起頭一飲而盡。
「行,有事咱們改日再說,若是實在解決不了,不妨告訴孤,說不定孤還能幫上你一把。」
蕭元朗沉默了片刻,輕輕點了點頭,同樣仰起脖子一飲而盡。
酒過三巡。
蕭徹把手裡的酒盞放下,身子往後一靠,目光不輕不重的在屋內掃視了一圈。
「諸位。」
他忽然開了口。
「孤如今這手上,正缺人手。」
「府衙里缺,東宮裡也缺。」
「諸位兄弟,可有興趣來孤這兒,給自己謀一份正經差事?」
這話一出,屋裡那些原本熱鬧的說笑聲,慢慢的都停了下來。
鐵錚最先擺了擺手,搖的十分隨意,似乎這份對旁人來說天大的好差事,他卻根本沒放在眼裡。
「哎喲殿下,這可使不得啊。」
「咱們這幫人,圖的就是個逍遙自在。」
「當官的,哪有無官一身輕來的舒坦,殿下你看,在這京城裡,誰見了咱們不得客客氣氣的讓上三分?」
「真要去當那什麼勞什子的差事,天天看人臉色,還得批文畫押的,你說咱到底圖個什麼呢?」
褚安也跟著連連點頭,嘴裡還塞著半塊糕點,含糊不清的應和著。
「沒錯沒錯,誰愛當誰當。」
「殿下要是缺人手,去外面張榜招人就是了,拉咱哥幾個下水幹啥。」
蕭徹這次沒有像之前那般帶著笑容,此刻他神色有些嚴肅,「你們真就覺得,自己還能一直這麼逍遙自在下去?」
氣氛變得奇怪起來。
「就說前幾日,老三拿那個替身案來構陷孤。」
「差點就把孤這個儲君的位子給掀了。」
「在座的諸位,都跟孤在這攬月樓里喝過酒,也稱兄道弟過。」
「你們知道朝野上下,給你們打了什麼標籤?」
頓時,眾人都有些緊張起來。
蕭徹的目光慢慢掃過眼前的一張張臉,冷笑一聲道:「是太子黨!」
「所以孤若是哪天真的倒了,你們這些太子黨該會是什麼下場呢?」
眾人聽著這些話冷汗直流。
蕭徹已經說得很清楚了,他們再蠢也能明白,一旦蕭徹失勢,他們都得玩完,絕對是第一批被清算的人。
甚至連帶他們背後的家族也會受到影響。
氣氛無比壓抑,所有人甚至都能清晰的聽見窗外傳來的絲竹聲。
有人默默低下頭,死死捏著手裡的酒盞。
有人面露心虛,眼神飄忽不定,不敢多看蕭徹一眼。
覆巢之下焉有完卵,這個淺顯的道理在座的誰都懂。
蕭徹停頓了一下,又繼續往下說。
「你們各自家裡的那些破事,孤心裡其實也清楚得很。」
「襲爵的位子,怎麼算都輪不到你們頭上。」
「你們大多是家裡的次子庶子,家族裡真正要緊的權柄,全都死死攥在你們大哥和嫡兄的手裡。」
「看著倒是錦衣玉食,出入也有那麼點排場。」
「說白了,你們現在就是在混吃等死,怎麼?你們願意一輩子這樣?!」
蕭徹的話像柄大錘,敲碎了他們平日裡的偽裝。
幾個子弟的臉瞬間就漲紅了,若是換了旁人敢這麼說,他們早就怒不可遏的和人來一場全武行了。
可此時他們張了張嘴,想要開口反駁幾句,卻悲哀的發現自己半句話都說不出來。
「孤今日說這些話,並不是為了嚇唬你們。」
蕭徹的語氣漸漸緩和了一些。
「如今孤這京兆府里,正是需要用人的時候。」
「若是幹得好,那就是步入仕途的開始。」
「往後手裡握著實權,多少也能給自己留條後路。」
「總比你們成天窩在這樓里,一天一天的聽曲吃酒,要強上許多吧。」
「孤今日說的這些話,那是真心的為你們好。」
他把面前的酒盞端了起來,自己先低頭飲了一口。
「不過,孤也不強求你們今日就必須給個答覆。」
「若是哪天想通了,隨時來東宮尋孤就是。」
「若是實在不想做的~」
他放下酒盞,無所謂的笑了笑。
「咱們的兄弟情義,照舊不變,往後湊在一起喝酒,大家還是好兄弟。」
這一番推心置腹的話落下。
屋裡的人,一個個都低垂著腦袋陷入了沉吟。
鐵錚的眉頭,不自覺的慢慢皺了起來。
褚安手裡捏著的那塊點心,也徹底忘了往嘴裡送。
一時間誰都沒有開口接話。
在這份詭異的沉默里,各人心裡都在飛快的打著算盤。
當官確實是有前程……
可若是跟著太子,那就是把身家性命全都押上去了,押對了那是坦途,押錯了可就是萬劫不復。
可要是不押……
眼下這幾句太子一黨,就已經把咱們死死的綁在一條船上了。
角落裡,那個一直悶頭喝酒的蕭元朗,慢慢的抬起了頭。
他破天荒的第一次認認真真的看向蕭徹。
那複雜的目光里,似乎有什麼東西,正在一點一點的甦醒過來。
蕭徹眼角的餘光,敏銳的把這個細微的變化收了個正著。
話,說到這個份上就已經足夠了。
再往下說,可就是過猶不及了。
他心裡自然有數,順勢端起酒盞來,試圖抹開屋裡那點沉悶的氣氛。
「行了。」
他撐著案幾撣了撣袖子,像是要把剛才那點沉重感,一併給撣掉似的。
「今日咱們是來喝酒聽曲的,可別把氣氛給弄僵了。」
他轉過頭,朝著門口揚聲喊了一嗓子。
「來人。」
「叫幾個姑娘進來,給兄弟們助助興。」
雅間的房門,被人從外面輕輕推開了。
一陣醉人的香風,伴隨著環佩碰撞的輕響,幾名身姿裊裊的女子,從門外魚貫而入。
滿屋子人的目光,幾乎是在同一瞬間,齊刷刷的落了過去。
全都落在了走在最前頭的那個女子身上。
她穿著一襲白衣,鬢邊只簡單的簪著一支素銀簪子。
腳下的步子並不算快,飄逸的衣袂卻像是帶著一陣風。
她走上前來的這一刻,這滿屋子濃郁的脂粉氣,都像是被她一個人給壓了下去。
所有人的心頭不約而同的浮現出一個名字,攬月樓的頭牌花魁,雲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