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笙走上前,舉止看著倒是端莊,一舉一動都勾著旁人的眼。
她的衣袖掃過桌案邊緣,帶起一縷極淡的香氣。
「殿下。」
她聲音又軟又輕,聽著很是柔媚。
「許久沒見過您了,今兒個怎麼有雅興過來呀。」
一屋子人的眼睛齊刷刷亮了。
誰都記得從前這位太子見了雲笙,那眼睛簡直要黏在她身上。
幾回借著酒勁非要拉她進裡屋,鬧的滿樓都知道。
天字號房裡混的客人,誰沒看過他那副德行。
可今日倒是讓人奇怪,這太子怎麼平靜的像換了個人。
眾目睽睽之下蕭徹連眼皮都沒抬,只輕輕抿了一口酒。
「近日公務纏身,倒是冷落了姑娘。」
他放下酒盞,語氣里雖帶著點調侃,卻完全沒了以往的狂熱。
「還是開始吧。」
雲笙的動作幾不可察的頓了一下。
蕭徹的聲音讓她心裡越發覺得古怪。
太子好像不僅變了個人,這話聽著簡直像在打發叫花子。
公務纏身這種鬼話也說得出口。
這位太子從前見了我,哪回不是軟著聲氣往上湊。
今日倒好,連個正眼都不給。
她心裡那點詫異只閃了一瞬,隨即被她自己按了下去。
原來是玩欲擒故縱這一套。
男人都吃這一套,越是裝冷淡,越是想吊人胃口。
想用這法子來拿捏我。
這三兩年裡什麼花樣我沒見過。
她在樓里待了這些年,手上有一招最靈的殺手鐧。
先萬般順從討的人歡心。
趁人昏了頭,再套些要緊的話出來。
到了真要上前一步的關口,她再藉口守身輕巧一推。
這一套欲擒故縱的把戲從沒失過手。
想到這裡她腳下輕移,整個人軟軟的朝蕭徹靠了過去。
「殿下~」
姜羆的眉毛唰的豎了起來。
「哎你幹什麼!」
他人高馬大,一步就要跨過去把這兩個人扒開。
「你離俺姐夫遠點兒!」
可他的手還沒伸出去。
蕭徹已經先一步抬起手,把雲笙推開了。
力道不重,卻把距離拉的明明白白。
「姑娘,大庭廣眾之下還請自重。」
他輕笑了一聲。
「孤可不是隨便的人。」
滿堂死一般的安靜。
姜羆的手僵在半空。
褚安嘴裡那口點心都忘了咽下去。
鐵錚端著酒盞,胳膊停在半路上一動不動。
連角落裡一直悶著不吭聲的蕭元朗都抬起了眼。
雲笙站在原地,臉上那點柔弱一寸一寸的僵住了。
怎麼回事,他居然真的推開了。
這還是從前那個見了我就走不動道的人嗎,今日當著滿屋的人把我推開了。
她心底那股火蹭的往上冒,隨即又飛快的被她壓了回去。
不對。
這是接著往下演呢。
肯定是我方才那一下太急,他這是要壓壓我,男人嘛都是這樣。
得換個法子才行。
她咬了咬唇,眼眶一紅,重新擺出那副委屈模樣。
「殿下……」
她低下頭,聲音里添了三分顫音。
「是奴家唐突了。」
「殿下若有什麼吩咐~」
她頓了頓,抬起的眼神又軟又怯。
「今夜想讓奴家做什麼,奴家全都依從。」
蕭徹看著這張臉,又看到那雙眼睛裡的水光,還有那點恰到好處的委屈。
呵呵,又來這一套了。
不就是先給個甜頭,再把人往套里引。
這招也就對從前那位沒腦子的太子管點用。
用到我身上,那可真是用錯人了。
他忽然開口,把這句話輕輕接了過來。
「哦,姑娘所言非虛,當真什麼都聽孤的?」
雲笙心裡一喜。
果然上鉤了。
男人都這樣,稍一服軟就昏了頭。
她連忙低下頭,聲音放的更柔。
「奴家的性命都在殿下手裡,自然不敢騙殿下。」
蕭徹點了點頭。
隨後他緩緩抬起了手。
那根手指直直的指向旁邊那道高大的身影。
正是滿臉懵圈還沒緩過神的姜羆。
「既然如此。」
蕭徹語氣平淡的很。
「今夜你便陪著羆子吧。」
屋裡靜了一息。
緊接著就炸了鍋。
「噗~」
褚安一口酒直接噴了出來。
「咳咳咳……殿下你說什麼!」
鐵錚整個人從榻上彈了起來,眼睛瞪的溜圓。
「陪……陪著這位?」
連角落裡一直悶著不說話的蕭元朗,都停下手裡的動作,難以置信的抬起頭。
姜羆舉著手站在原地,腦子一片空白。
「俺?」
「陪著俺?」
「不是,姐夫你說啥呢,俺是來……」
他後半句堵在喉嚨里,臉已經紅了一大半。
雲笙徹底僵住了。
她臉上那點柔弱,那點泫然欲泣,一瞬間碎的乾乾淨淨。
他怎麼能這樣。
他怎麼敢這樣折辱人。
她可是攬月樓的頭牌。
是這京城裡多少人捧著供著,拿真金白銀砸出來的花魁。
如今太子一句話,就要把她塞給一個滿臉憨氣,連酒都不會喝的莽漢。
更讓她慌的是那張臉。
這人是誰她心裡清楚的很。
這是姜羆,太子妃的親弟弟,太傅姜鶴年的兒子。
這要是讓他碰了一根指頭。
太子妃那邊一封消息遞出來,她這條命還保不保得住。
她的手指一根根攥緊,指節都泛了白。
半晌她才勉強找回自己的聲音。
「殿下……」
「這不合規矩。」
她往後縮了半步,語氣里添了幾分驚惶。
「奴家這攬月樓,向來只賣藝不賣身。」
「殿下若強行逼迫,傳出去也壞了殿下的名聲。」
她把話說的又軟又穩,字字都往規矩和名聲上靠。
蕭徹聽完嗤笑了一聲。
「賣藝不賣身?」
「姑娘這話是說給誰聽呢。」
他把手裡的酒盞不輕不重的擱在桌上。
「做了婊子還想立個牌坊?」
這一句說的又直又硬,半點情面都沒留。
雲笙的臉一寸一寸的白了下去。
「殿下!」
蕭徹卻沒給她半點轉圜的餘地。
他站起身,居高臨下的看著她。
「孤今日給你兩條路。」
「要麼今夜聽孤的安排,去陪著羆子。」
「要麼~」
他頓了頓,聲音沉了下來。
「你這攬月樓明日就關門歇業。」
屋裡安靜的落針可聞。
雲笙的呼吸一下子急促起來。
居然要關門歇業。
這樓里的底細太子到底知不知道。
他要是真動了手,後頭那幾位豈不是得怪她辦事不力。
這罪名她可擔不起。
她臉上的血色全退了,嘴唇動了動卻一個字也吐不出來。
滿屋的人都被這口氣壓的不敢出聲。
就在這一口氣繃的最緊的時候。
房門突然被人從外頭推開了。
一道聲音先一步飄了進來。
「太子殿下。」
來人一身織金錦袍,手裡搖著把摺扇,身量修長眉眼端正,看著倒也溫文爾雅。
他一步跨進門,環視一圈後,臉上掛著恰到好處的笑。
「堂堂太子殿下,何必為難一介風塵女子。」
「傳出去怕是有損殿下儲君的風度。」
屋裡的人都朝他看了過去。
蕭徹卻是慢慢眯起了眼。
來人正是龐煥。
兵部侍郎龐青雲的嫡子。
今日戶民司奉令封了他家的綢緞莊和兩間藥鋪。
這筆帳顯然是被他記在頭上了。
這會兒借著雲笙出頭,擺明了是來找不痛快的。
龐煥走進來,在雲笙身側站定,摺扇一收朝蕭徹拱了拱手。
「殿下若覺著,在下這個晚輩說話不中聽~」
他抬起頭,眼底那點笑意冷了下來。
「殿下今日這些事,若是傳到陛下耳朵里~」
「恐怕不太好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