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
龐煥撲通一聲,重重跪在地上,聲音都帶著哭腔。
「臣今日去攬月樓聽曲,正好撞見太子殿下逼迫花魁雲笙!」
他抬起頭,滿臉都是悲憤,一副大義凜然的樣子。
「臣讀了這麼多年的聖賢書,自然看不過去,想要上前阻攔。」
說著,他越發悲憤起來,猛然抬頭指著蕭徹。
「就因為這樣太子就惱羞成怒,命人把臣按在地上打!」
「求陛下,替臣做主啊!」
他一邊說,一邊拿袖子直抹眼淚,那副樣子,任誰看著像是真受了天大的委屈。
御書房裡,一片安靜。
蕭徹站在一旁,把這一出看完,沒忍住嗤的笑了一聲。
「父皇。」
他拱了拱手,語氣有些嘲弄。
「兒臣今日,不過是跟幾個兄弟,喝喝酒,聽聽曲。」
「是龐煥無緣無故,闖進兒臣的雅間。」
「一進門,張口就呵斥儲君。」
他看著龐煥,一字一頓的說。
「以下犯上。」
「兒臣這一頓揍,是他自己求來的。」
兩邊各執一詞,誰也不讓誰。
龍案後的晟帝,眉頭慢慢擰了起來。
「一個說逼迫,一個說闖門。」
「各說各話,這案子,怎麼斷?」
他的目光在兩人身上轉了一圈,沒急著開口。
這時候,班中有一人出了列。
肅王蕭鐸。
他五十上下,留著短須,平時站在人群里不聲不響,一開口卻很穩。
「陛下。」
「此事,不難。」
他停頓了一下,把話說的極慢。
「攬月樓是京城頭一號的歌舞坊,今日的客,今日的曲,今日誰進了哪間雅間,樓里都有帳可查。」
「派人去問一問,真相自明。」
說完這話,他抬起頭,往蕭徹那邊深深看了一眼。
那一眼很淡,一閃就過去了。
蕭徹卻把這一眼,收進了心裡。
肅王這雙眼,看的挺深。
今日他肯出這個頭,倒是不急著自己表態。
是幫他,還是探他的底。
他把這心思壓下去,面上不動聲色。
另一邊,龐煥聽見派人去查四個字,心裡卻是一陣狂喜。
查,正該查。
雲笙今日被那太子逼成什麼樣子,他可是親眼所見。
她吃了這麼大的虧,如今有機會開口,必定會反咬一口。
等她把話一撂,太子這臉,就丟盡了。
他伏在地上,肩膀微微發著抖,那點喜色,藏都藏不住。
晟帝沉吟片刻,點了頭。
「曹保。」
太監總管曹保躬身出列,甩了甩拂塵。
「奴才在。」
「你親自去一趟攬月樓,問清楚。」
「是。」
曹保應聲退下。
御書房裡,眾人靜靜的候著。
靴子踩在青磚上的聲音,一下一下,敲在人心上。
約莫過了半個時辰,曹保回來了。
他一進門,先朝晟帝行了個禮,這才直起腰來。
「回陛下。」
「奴才去了攬月樓,把今日在天字一號雅間的人,都問了一遍。」
他停頓了一下。
「太子殿下,確與褚安,鐵錚,肅王府的蕭公子,還有姜公子,同桌吃酒。」
「是龐公子,徑直推門闖進去的。」
「進門沒幾句,就起了爭執,動的手。」
龐煥一聽,臉色就變了。
「不對!」
他一骨碌爬起來,搶著分辨。
「臣是在門口聽見的!」
「臣在門外,聽見太子在裡頭逼雲笙,臣才推門進去的!」
「曹總管,你聽臣說~」
「龐公子。」
曹保慢慢轉過頭,看了他一眼。
「急什麼。」
他的語氣不緊不慢。
「咱家的話,還沒說完。」
龐煥的話,卡在喉嚨里,一個字也吐不出來。
曹保重新朝晟帝一拱手。
「奴才,特意問過雲笙姑娘。」
他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楚。
「雲笙姑娘親口說~」
「太子殿下,並未逼迫她。」
「一切,都是她自己願意的。」
屋裡,安靜的落針可聞。
龐煥整個人僵在原地,眼睛瞪的溜圓。
她說她自己願意的。
這怎麼可能。
方才太子那麼逼她,幾乎就要查封攬月樓,她怎麼會替太子說話。
她憑什麼,替太子說話。
他張著嘴,一個字也吐不出來。
他方才的那點得意,像被一盆冷水,從頭澆到腳。
龐青雲在旁邊,臉色也越來越難看。
他咬著牙,還是硬著頭皮上前一步。
「曹總管。」
他勉強擠出一點笑。
「會不會……是問的不清楚?」
「那青樓女子,怕太子身份,不敢說實話,也是有的。」
「畢竟是風塵中人,說話未必作數。」
曹保的臉,慢慢沉了下來。
他緩緩轉過身,看著龐青雲。
「龐大人這話。」
「是懷疑咱家辦事不力?」
「還是說~」
他把尾音拖長了些。
「龐大人,偏袒自己的兒子,比偏向太子,更方便些?」
龐青雲的臉色,唰的白了。
他猛的回過神來。
糟了。
曹保是陛下跟前的人,他這話,等於當著陛下的面,說曹保辦事不公。
真是失言了。
他趕緊彎下腰,連連拱手賠笑。
「臣失言,臣失言。」
「曹總管辦事,臣自然是信得過的,絕無此意。」
龍案後,晟帝揉了揉眉心。
「行了。」
他緩緩開了口。
「龐煥,你是白身。」
「擅自闖入太子雅間,以下犯上,本就是你的錯處。」
他頓了頓,目光又轉到蕭徹身上。
「太子。」
「你行事,也過於張狂了。」
「當眾毆打朝臣之子,有損儲君的風度。」
蕭徹垂下眼,拱了拱手。
「兒臣知罪。」
晟帝沉吟片刻,落了斷。
「罰太子俸祿一月,以示懲戒。」
「龐煥,送太醫院診治,藥材從國庫支取。」
「此事,到此為止。」
旨意一出,龐家父子的臉,黑的像鍋底。
龐青雲咬著牙,狠狠瞪了蕭徹一眼。
那眼神里,全是不甘。
可當著皇帝的面,他半句話也不敢多說,只能扯著龐煥,退了出去。
那一老一少兩道背影,走的又慢又難看。
角落裡的褚望,慢慢吐出一口氣。
鐵雄也鬆了肩膀,順手把兒子的後領又拎緊了些。
眾人退了出去。
御書房裡,只剩蕭徹一人。
他還沒走,只是把袍角一整,重新朝龍案前走了兩步。
「父皇。」
晟帝抬眼看他。
「你還有事?」
「有一筆帳,兒臣想跟父皇算清楚。」
蕭徹微微一笑,站定在案前。
「前次說好,京兆府追回來的賠罪銀兩,父皇拿七成。」
「這一回,百官賠罪銀,共計白銀八萬餘兩。」
「這筆錢~」
「兒臣不打算,再分給父皇了。」
晟帝的臉色,驟然沉了下來。
「你說什麼?」
「不分了?」
「蕭徹,你好大的膽~」
「父皇先聽兒臣把話說完。」
蕭徹不慌不忙,把話接了過來。
「該分給父皇的那七成銀子,兒臣不動它。」
「只是,不折成現銀送給父皇。」
「折成父皇的入股本金。」
晟帝一愣。
「入股?」
「對。」
蕭徹點了點頭。
「往後,兒臣做生意。」
「給父皇,七成永久乾股。」
他掰著手指頭,慢慢的說。
「月月有進項。」
「錢生錢,利滾利。」
「比一次分光,划算的多。」
御書房裡,安靜了下來。
晟帝眯起眼,沒接話。
蕭徹也不急,又往下說。
「父皇也知道,兒臣上任京兆府,頭一樁事,是給吏役照額發俸。」
「往後,還得按月給賞。」
「可這筆錢,戶部出不來。」
「尚書畢萬金,是個鐵公雞。」
他笑了笑。
「這種人,指望他撥錢給京兆府加俸,比登天還難。」
「兒臣,只能自己賺。」
他頓了頓。
「可兒臣一個儲君,若是自己在外頭經商~」
「那幫御史的摺子,轉眼就得上桌。」
「彈劾兒臣與民爭利,捲鋪蓋都算輕的。」
蕭徹抬起頭,看著龍椅上的人,一字一頓的說。
「可若是拉著父皇,一塊兒做。」
「誰,還敢多嘴一句?」
御書房裡,燭火輕輕晃了一下。
晟帝盯著他,看了半晌。
這小子。
前幾日暗衛回報,他在京兆府提拔鄭衡,外放仇文遠,一步一步恩威並施,做的滴水不漏。
今日這一套說辭,又擺在自己面前。
哪裡還是從前那個,遇事就躲的紈絝。
他緩緩點頭,語氣卻還是壓著。
「你說的這買賣,到底是什麼?」
「還有~」
他盯著蕭徹。
「你一個儲君,經商的底線,在哪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