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了府門,三個人站在台階下,誰都沒說話。
風一吹過,褚安先犯了難。
「三天,湊三千青壯?」
他掰著手指頭算,越數臉越垮。
「尋常官府徵兵,貼告示審籍貫,還要里正作保押去點驗,這一套流程走下來,半個月都未必能滿一千人。」
「三天弄三千……這不是要人命嗎?」
鐵錚沉下臉,抱著胳膊。
「按正經流程走,三天連一千都招不齊的。」
他停頓了一下,聲音往下壓。
「只能走野路子了。」
蕭元朗站在一旁,一直沒吭聲。
等兩個人都不說話了,他才慢慢開口。
「那就分頭走吧。」
「各走各的路子,各招各的人。」
「一天之後,咱們京兆府門口見。」
三個人對視一眼,誰也沒再多廢話,一轉身散進了京城的人流里。
~南城。
這是個三不管的地界。
這裡巷子窄牆皮黑,牆角蹲著閒漢,巷口擺著賭攤。
打起來的,喝酒的,還有躲官差的,全往這地方鑽。
鐵錚領頭走進一條巷子,身後跟著兩個東宮的侍衛,手裡拎著一面鑼。
「鐺~鐺~鐺~」
鑼聲一響,巷子裡的人一堆一堆從牆根底下冒了出來。
鐵錚站在一口石階上,把嗓門提的極高。
「都聽好了啊!」
「太子殿下要募兵!」
底下一片鬨笑。
「太子募兵?怎麼募到我們這兒來了?」
「我們這幫人,官府見了那可都是繞著走的。」
鐵錚一拍胸膛。
「官府嫌你們野,嫌你們亂!」
「太子殿下,他不嫌!」
巷子裡的笑聲一下子小了。
「這話怎麼講啊?」
鐵錚掃著底下那一張張臉,一字一頓的開口。
「敢打敢拼的,舊罪既往不咎!」
「跟著殿下,咱們憑本事吃飯!」
「誰能打,誰就能站到前頭去!」
底下靜了一瞬。
隨即人群里炸開了一片。
「真的假的啊?」
「舊罪既往不咎?」
「爺這幾年的官司,真能抹了?」
鐵錚站在石階上,看著那些人紅起來的眼睛。
果然。
這幫人缺的不是本事,是一條活路。
給他們一條路,他們能把命都交出來。
~城外碼頭。
流民聚居的窩棚一排一排的,破蓆子搭著頂。
江風一吹,就是一股酸腐的味。
褚安站在碼頭前頭,腳下踩著一張矮凳。
他身後兩個官差抬著一口銀箱。
「哐當~」
箱子往地上一放,蓋子一掀。
白花花的銀子,晃的人眼睛都睜不開。
窩棚里的流民呼啦一下全涌了過來。
褚安清了清嗓子,把聲音提了起來。
「諸位!」
「咱們的太子殿下募兵!這是個天大的好消息,告訴你們,只要跟著殿下,一日三餐管飽!」
「頓頓有肉!」
話音剛落,周圍頓時議論紛紛,許多人眼睛都亮了起來。
褚安見狀也趁熱打鐵繼續說:「你們放心,咱們這裡月餉足兩,不剋扣也不拖欠!」
「打贏了有重賞!就算是要是戰死了,也有安家銀,家裡的老小,殿下都管!」
頓時碼頭邊的聲音更加嘈雜了。
原本許多不在意的漢子,一個個都慢慢站直了身子。
有的人嘴唇都在發抖。
「什麼?!管飽還管身家後事?」
有人立刻忍不住疾呼:「方才那位兄弟,說的可是真的?」
褚安看著那一張張瘦的脫了形的臉,內心被觸動。
我爹說我混吃等死。
今日我倒要看看,一頓飽飯能讓多少人跟我走。
他扯著嗓子喊了一句。
「體格硬的能吃飽飯的,站出來!」
「今日就領頭一份餉!」
~近郊村落。
田埂上稻子剛抽穗。
蕭元朗站在村口的老槐樹下,身後沒跟幾個人。
他穿的樸素,月白錦袍換成了青布衫。
村裡的人遠遠的看著,誰也不敢上前。
蕭元朗拱了拱手。
「諸位居士。」
他說話很慢。
「太子殿下募兵,與別處不同。」
「入了殿下麾下~」
「不欺壓兵卒。」
「不剋扣糧餉。」
「日後立了功,可入正軍脫寒門。」
他停頓了片刻。
「我今日來,不是要搶你們的壯丁。」
「是給你們一條路。」
「願意的來,不願意的,我不強求。」
樹下靜了很久。
一個老農走了出來,扶著鋤頭上下打量他。
「公子這話,可是真的?」
「真的。」
蕭元朗看著他。
「我如今,也是被逐出家門的一介百姓。」
「我知道寒門這兩個字,壓在肩上有多重。」
老農看了他半晌,回頭喊了一聲。
「老大家的,把二小子叫出來!」
~京兆府門口。
日頭剛落下去。
姜羆被鐵錚拉到了空地上。
他站在那兒撓了撓頭。
「鐵兄弟,你拉俺來做啥啊?」
鐵錚咧嘴一笑,朝底下揚了揚下巴。
那底下黑壓壓站了二三百號人。
個個都是剛從南城招來的市井漢子,膀大腰圓的,眼神也很兇。
「姜兄弟。」
「幫個忙。」
鐵錚一拱手。
「能扛住你三招不倒的,留下。」
「扛不住的,自己走。」
姜羆愣了一下,隨即也樂了。
「行啊,這個俺在行。」
他往場中一站,兩條粗腿一叉。
第一個人上來。
姜羆一抬手,那人還沒站穩就被掀了個屁股蹲。
緊接著是第二個第三個。
姜羆打的興起,臉上的笑越來越大。
「來!再來啊!」
場外是一片起鬨的笑聲。
~一日之後。
京兆府外的空地。
黑壓壓的一大片。
三千人一個挨一個,站的望不到頭。
有南城來的混混,有碼頭來的流民,還有田埂來的農家子。
衣裳五花八門,兵器也各式各樣,可一個個腰杆都挺的筆直。
消息像是長了腿。
一夜之間就傳遍了整個京畿。
「聽說了嗎?太子一天招了三千兵!」
「三千?」
「就那三個紈絝,把整個京城的閒散漢子,一天就給搜羅乾淨了!」
「這不可能啊?!」
整個京城的官員都傻了眼。
有兩個老官員圍在一起討論。
他們滿臉的不可置信。
其中一個率先開口:「那個褚安我認得,不就是工部尚書家的公子,一個不折不扣的紈絝子弟。」
另一個也點著頭,「是啊,還有鐵錚那小子,從來都只會仗著他爹的名頭囂張跋扈。」
「還有蕭家那位庶子更是成天縮在王府里不出門,他哪來的這些能耐?」
兩人越想越不明白,他們是怎麼辦到的。
許久之後,兩人才嘆了一口氣。
「唉,這世道真是變了啊。」
夜半時分,京兆府的堂前。
褚安擦了把臉上的汗,湊到蕭徹跟前,邀功似的開口。
「殿下,這下您可放心了吧,人都招滿了!」
他咧著嘴,笑得無比諂媚。
此刻,鐵錚也抱著胳膊站在旁邊,一臉的得意,「殿下,我敢打包票,屬下招的那些可全是敢拼命的狠人。」
「南城那幫混混,哪一個手上沒沾過血?」
蕭元朗沒說話,只是站在一側,靜靜看著那三千人。
但是眼中卻閃過一絲激動。
蕭徹很滿意,這幾個傢伙沒有讓自己失望。
他緩緩走上前,站在台階上,目光落在那三千人身上。
「三千個人,有從市井中拉過來的,有從農家和流民中選出來得。」
「這些人都是肯吃苦,敢拼命,守本分的良家子。」
蕭徹心中安定,一股底氣油然而生。
此時他眼神開始嚴肅起來,盯著蕭元朗他們三人。
「這些人,兩個月後就是要跟孤進黑松嶺的。」
「能不能活著出來,就看接下來這兩個月,你們能把他們練成什麼樣了。」
蕭徹剛說完,蕭元朗忽然開口。
「殿下,有件事我想提醒一番,咱們京兆府門前這塊空地,只能臨時集結用,長駐操練的話,絕不可在此處。」
「城裡人多眼雜,三千人要是天天聚在府衙門口,不出三日彈劾的摺子就得到陛下跟前了。」
蕭徹回過頭看他。
「嗯!考慮得很周到。」
蕭徹思慮片刻後,抬起手往京兆府西側一指。
那個方向是一片昏暗,只能接著月光看清一點,那裡有著不少低矮的房屋。
「西邊那裡,有一處早年禁軍用過的廢棄舊校場。」
「這個校場場地很大,房屋也都還全著。」
「如今,正好歸京兆府管轄。」
蕭元朗立刻知道蕭徹的意思。
「我明白了,咱們可以借府衙的名義徵用這個校場」
「絕對名正言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