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直剛說那句話,書房一下子就安靜下來。
蕭徹笑了起來,「先生看出來了吧。」
魏直輕聲詢問:「殿下指的是?」
蕭徹站起身,兩步走到桌子前,」這不是手抄的書籍「
「這是孤自己琢磨出來專門印書的法子,叫木活字排版印刷術。」
「木活字印刷術?」
魏直把這幾個字念了一遍,作為大晟文壇大佬,他博覽群書,經史子集讀了大半輩子。
可是這排版二字,他還是頭一回聽過。
魏直眉頭皺了起來,搖搖頭到:「這東西,老夫還真是聞所未聞。」
蕭徹把那張紙接回來,攤在桌子上,指著上面的字。
「先生既然問孤,為什麼能三兩一本,那麼孤先問問先生,以前的書怎麼印的。」
魏直不假思索地開口:「自古以來,書籍不都是手抄而來。」
蕭徹點點頭,「先生說得對。一個人一筆一划,抄上一天,能抄幾頁,已經是極限了,所以想抄完一部典籍,少則十天半月,多則一年半載。」
「這便是書貴得原因。」
「貴在紙上,更貴在人上。」
魏直當然明白,於是直接詢問:「也就是說,殿下這法子解決了人貴的問題?」
蕭徹臉上露出一絲得意,「沒錯!」
「孤用一個一個刻好的木字,照著版面,把它們排起來。」
「一頁的版面排定、固定之後,一次就能印上百張。」
魏直愣住了。
「一次上百張?」
「對。」
蕭徹繼續解釋著。
「印完這一頁,把版一拆,再換下一頁。」
「不用反覆寫字,也不用反覆校對,工坊里加班一日,輕輕鬆鬆就能印出上千頁。」
魏直倒吸了一口氣,這太誇張了,根本不敢想像!
過了好一會,魏直恢復平靜。
「殿下說的東西超出了老臣的想像,老臣想見見這能一日印出上千頁的東西到底是什麼!」
魏直此刻還是不太相信。
「畢竟這東西簡直聞所未聞。要是老臣沒親眼見過,說出去都要讓人笑話的。」
蕭徹這時不再解釋,只是開口說道:「先生不信,孤不怪先生。」
「空口說白話,誰都會說。」
他轉過身,直接走出門口。
「先生隨本宮走一趟。」
「咱們去工坊看看。」
「保證讓先生眼見為實。」
魏直看著他。
看了一會兒。
「眼見為實。」
魏直沒有猶豫,他也想看看蕭徹為何這般胸有成竹。
校場後方,工坊印書區。
兩人一前一後進了院子。
魏直的腳步剛一進院門就慢了下來。
院子裡,擺放著一排排木架子。
架子上,是一格一格的小木匣,魏直定睛一看,裡面密密麻麻裝著刻好的小木字。
正對面的長案上,擺著墨盤、刷子、一沓沓裁好的白紙。
幾個工匠各守一攤,一個檢字,一個拼版,一個上墨。
魏直放眼望去,沒有他想像中的有人在抄手。
「這怎麼全是刻好的字塊?他們真的不抄手?」
蕭徹走到長案前,指了指那些木匣。
「先生請看!」
「這一格里的字在它刻的時候,就已經按大小深淺統一弄好。」
「排的時候,只需要照著一頁的內容,把它們一個個取出來,按順序拼到版上。」
一邊說著,蕭徹隨手從匣里取了幾個字,往一塊木版上按了下去。
「先生可千萬別眨眼!」
他轉過頭,沖旁邊那個守墨盤的工匠點了點頭,「你過來,給先生演示一遍。」
那工匠應了一聲。
他挽起袖子,把墨刷在版上,勻勻的走了一遭。
覆上白紙,用力壓板。
咔的一下,揭起紙張。
一張書頁,穩穩落在案上。
墨色勻淨,字跡工整,每一行都排的齊齊整整。
魏直的眼睛,一下子定住了。
那工匠沒停。
他又上了一次墨,覆紙,壓板,揭紙。
第二張。
第三張。
第四張。
一張,十張,百張。
案上的書頁,越堆越高。
每一張,都一模一樣。
字與字之間的間距,分毫不差。
收筆的地方,沒有一處墨色發淡,也沒有一筆手抖的痕跡。
「一模一樣。」
「全都是……一模一樣。」
魏直站在原地。
他覺得自己後頸一陣發麻。
那股麻意,順著脊椎一路往上,直衝頭皮。
「方才那話,竟然都是真的?」
「一日百冊,不是吹噓。」
「這一張一張印下去,何止百冊啊。」
「比那手抄,快了何止百倍。」
他猛的明白過來。
為什麼能三兩一冊。
為什麼能一次出一千五百冊。
「是了。」
「是了。」
「他說的每一句,都是真的。」
魏直站在那兒,臉上一陣一陣發燙。
他從進門到現在,懷疑、搖頭、斷言譁眾取寵。
樁樁件件,如今看來,都成了笑話。
他慢慢轉過身。
朝著蕭徹,深深作了一揖。
他這腰,彎的極低。
「殿下。」
他抬起頭,聲音發澀。
「老臣方才,有眼無珠,出言無狀。」
「殿下恕罪。」
蕭徹擺了擺手,把他扶起來。
「先生說話直,孤聽的進。」
「先生若是一味奉承,孤反倒不敢用先生了。」
魏直喉頭動了動。
他站直了身子,看著那一案書頁,又看著那滿院的木字。
忽然長嘆一聲。
「此印刷神技,開千古未有之先河!」
「寒門千年讀書之苦~」
他一字一頓。
「今日,被殿下一朝破除!」
蕭徹笑了笑。
「先生這話,說的早了。」
魏直一怔。
「怎麼說?」
蕭徹走到案邊,拿起一張書頁,翻了翻。
「三兩,還不是極限。」
「如今這書價高,最大的短板,還在紙上。」
「紙太貴。」
他把書頁放下。
「等工坊穩下來,孤騰出手來。」
「再改一改造紙的法子。」
「造出一種又白又韌、又不值幾個錢的新紙。」
他語氣很隨意。
「成本再砍掉大半~」
「一本尋常的書,幾十文錢,就能買。」
院子裡,靜了下來。
魏直站在那兒,一口氣堵在胸口。
「幾十文。」
「三兩,就已經把老臣驚成這樣了。」
「居然只要幾十文……」
他閉了閉眼。
腦子裡浮出來的,是那些穿著補丁衣裳、趴在私塾窗外偷聽的孩子。
是那些為了一卷殘書,傾家蕩產都還未必買的起的寒門子弟。
他深呼吸起來,心中已然明白了什麼。
一本書才幾十文,那就是把書,更是把那些世家從神壇上拉下來了。
這幾十文的書讓貧寒人家的孩子都買的起。
他忍不住低聲感嘆:「這是開化萬民的功德啊!」
再次看向蕭徹,魏直的眼神里再沒有半分審視。
他忽然正色道:「殿下,這書坊,叫什麼名號?」
蕭徹沉吟了一下,這話倒是問倒了他。
「孤還沒想好。」
突然,他看著那滿院排開的木字,眼前一亮,拍了拍手朗聲道:「不如就叫,大晟崇文閣!」
「崇文閣!」
「好名字!」
他說著,忽然一拱手,「殿下!老臣這一輩子,最嗜書如命,因此家中珍藏有數百卷絕版古籍,多是外頭見不著的孤本。」
「老臣全數無償捐獻,交給工坊,批量印出來。」
「正好讓這崇文閣名副其實!」
蕭徹眼中露出一絲動容,隨後對著魏直拱了拱手。
「先生這一份心意,孤替天下寒門學子收下了!」
」殿下客氣了!「
說完,魏直轉身走到案前。
「來人,給老夫取筆墨來。」
話音剛落,立刻就有家僕開始鋪紙研墨。
魏直提起筆,一口氣寫了五個字。
五個大字,一氣呵成。
大晟崇文閣!
看著這幾個字,魏直點點頭把筆擱下。
「殿下,這牌匾老夫題完了,可否滿意?」
蕭徹看著那五個字,點了點頭,「先生的字,配得上這五個字!,不過還有一事,也得請先生幫忙。」
「殿下請講。」
「開業那一日,頭一批的貨,是有限的。」蕭徹看著他,「一千五百冊,擺在鋪子裡,若是一擁而上,搶的搶、奪的奪,反倒容易出亂子。」
「孤想請先生牽頭開一個書籍預定。」
魏直愣了一下。
「預定?」
蕭徹回應著,「先生桃李遍天下,是不折不扣的文壇領袖。所以孤決定,凡是想買書的寒門學子,先到先生這裡登記姓名。」
「開業那一日,按照名單先後順序領取。」
魏直一聽,眼裡都是讚賞。
「殿下果然聰慧過人,這樣就不會造成混亂,是個好法子!」
他一拍桌子,朗聲開口:「殿下請放心。」
「老臣這就回去,通知全城學子,開啟登記預定!」
「這樁事,包在老夫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