晟帝那一問拋下來。
蕭徹的心,飛快的轉了起來。
孤今日鬧這一場,圖的到底是什麼。
圖的無非是把姜鶴年從牢里撈出來。
至於把老三徹底扳倒~
他垂著眼,在心裡飛快的過了一遍。
就憑今日這點東西,遠遠不夠。
一封沒署名的信,加上幾千個學子跪門,根本動不了他的根基。
如今尉遲烈遞了台階,父皇也遞了默許。
他緩緩抬起眼。
用放過蕭琰,換一個光明正大重審舊案的機會。
這筆買賣血賺,一點都不虧。
想定之後,他拱起手,慢慢直起身子。
他的臉色雖然還是白的,聲音卻很端正。
「父皇聖明。」
「既然安國公也覺得,舊案存疑。」
「兒臣,贊同重審。」
他一字一頓的開口。
「唯有重審,還原真相。」
「方對的起忠良,對的起律法。」
短短几句話。
不逼宮。
也不糾纏。
不提那封密信,更不追一句三皇子的責。
殿中幾個老臣的眼神,悄悄變了。
太子這分寸,拿捏的真好。
該鬧的時候鬧到底,該收的時候,一句話就收了。
這份進退自如的樣子,一點都不像是從前那個人。
龍椅上的晟帝,也深深的看了他一眼。
這小子懂分寸。
知進退,也顧大局。
這一局,他只要他想要的東西,一點都不貪。
那點讚許,從他眼底一閃而過。
「傳旨。」
晟帝緩緩開口。
「重啟姜鶴年舊案,重審。」
旨意剛落。
班中一人,立刻跨步而出。
正是刑部尚書薛昶。
他一撩袍角,直接跪了下去,聲音十分洪亮。
「臣領旨!」
「刑部即刻起,整理舊案卷宗,重啟查案!」
殿裡不少人跟著點頭。
這本就是朝堂上的慣例。
刑部的案子,自然該歸刑部重審。
可這話音還沒落地。
殿中另一道聲音響了起來。
「不可。」
蕭徹立著身子,語氣很穩。
「此案,絕不可交由刑部重審。」
滿殿的人都是一怔。
這是什麼情況。
太子這是要搶審案權嗎。
蕭徹根本沒理會那些目光。
他看著薛昶,一字一頓的出聲。
「此案,應當全權移交京兆府審理。」
薛昶的臉色,一下子僵住了。
~蕭徹心裡,其實透亮的很。
刑部,本就是三皇子那一派的地方。
這案子要是交回去,查來查去,最後肯定還是照原樣結案。
不過是走個過場,隨便糊弄過去罷了。
那孤今天跪這一遭,就算是白跪了。
他腦子裡,忽然浮起一樁舊事。
就是老兵撫恤銀那一樁。
罪證確鑿,七萬二千兩,一筆一筆可都在帳上。
可兵部尚書蘇礪一句內部自查,就把事情死死的壓了下來。
一直拖到今日,也只是推了一個小主事出來頂罪。
那個真正經手,真正吞了錢的主兒,至今還毫髮無傷。
前車之鑑,可就在眼前擺著。
孤要是再信一次自查,那就是真蠢。
這一次,孤必須要自己查。
薛昶臉上一僵,隨即拱起手,聲音也跟著硬了起來。
「殿下。」
「此事,實在不合朝堂規矩。」
「京兆府歷來,只管市井民生,還有那些街巷小案。」
「太傅級別的朝堂重案~」
他頓了頓。
「京兆府品級不夠,實在是無權過問。」
這話說的是有理有據。
殿裡不少官員跟著點頭附和。
蕭徹卻輕笑了一下。
「規矩?」
他抬起眼,靜靜的看著薛昶。
「規矩,那是死的。」
「可人,是活的。」
他往前邁了一步,聲音提高了幾分。
「薛尚書問孤,說京兆府無權過問。」
「那孤也問一句。」
「大晟開國至今,歷朝歷代~」
他環視著滿殿的大臣。
「可有太子坐鎮京兆府,理政問案的規矩?」
殿裡瞬間一靜。
沒有。
從來都沒有過。
蕭徹把這兩個字,砸的很重。
「可如今,本宮就坐在京兆府里。」
「是本宮,硬生生打破了這先例。」
他一字一頓的說著。
「如今本宮身兼京兆府大權,總領京畿治安。」
「以儲君之身,坐鎮京兆府,親自督辦此案。」
「太子親審忠臣冤案~」
「上合天道,下順民心。」
他死死盯著薛昶。
「何來,不合情理?」
這一番話,句句落地有聲。
薛昶張了張嘴。
他把那套品級不夠的規矩在腦子裡過了一遍。
可太子方才那一問,把他堵的死死的。
大晟的規矩里,確實沒有太子坐鎮京兆府這一條。
既然這一條能被打破~
那京兆府審太傅案,又為什麼不能。
薛昶張了兩次嘴,終究是一個字都沒吐出來。
殿裡一片安靜。
所有的目光,齊刷刷的轉向了龍椅。
晟帝坐在上首。
他深深看了蕭徹一眼。
刑部偏向老三,朕心裡是有數的。
這案子要是交給他們,只會大事化小。
他手指在扶手上,一下一下的敲著。
敲著敲著,他心裡慢慢浮出一盤更大的棋。
今日這樁舊案。
來的正好。
是磨刀石,也是個對決台。
他緩緩抬起眼。
朕倒要看看。
這個新冒出來的太子,對上根基深厚的老三那一黨。
究竟是誰技高一籌。
想定之後,他不動聲色的開了口。
「准奏。」
「姜鶴年舊案,退出刑部。」
「全權交由京兆府。」
「由太子,親自督辦重審。」
這一句落下。
滿殿譁然。
竟然交給京兆府了。
還是太子親自督辦。
這簡直是胡鬧啊。
薛昶跪在原地,臉色一陣青白。
蕭徹心頭一松。
成了。
審案權,終於到手了。
殿角處的蕭琰,臉色一寸一寸的褪白。
他渾身發冷,手指都在袖子裡發僵。
尉遲烈站在武將首位。
他的眉頭,死死的鎖著。
那眼底第一次,生出了真正的凝重。
陛下這一手。
哪裡是在公允斷案。
分明是放開擂台,讓太子與老三當面一決雌雄。
這案子,表面查的是忠良冤不冤。
考的卻是我與太子,到底誰的根基深。
殿裡的空氣,一點一點變了味。
金龍椅上,晟帝又補了一句。
「太子。」
「朱雀門外那些學子,你去安撫。」
「莫要鬧出亂子。」
蕭徹一拱手。
「兒臣領旨。」
晟帝一甩袖子。
「退朝。」
~群臣散盡。
宮道拐角處。
尉遲烈的腳步很重。
他猛地轉過身,死死盯著身後的蕭琰。
「糊塗!」
他聲音壓的極低,卻像刀子一樣。
「成事不足,敗事有餘!」
「我本讓你隱忍,等到會獵再說!」
「你偏偏,非要私傳密信!」
蕭琰臉色發白,急急的拱手。
「舅舅,是侄兒……考慮不周。」
他咬了咬牙。
「可如今,姜鶴年乃是文官之首。」
「一旦翻案,滿朝文官,盡數倒向東宮。」
「這可如何是好啊?」
尉遲烈看著他,慢慢擺了擺手。
「慌什麼。」
「這樁案子,過去一月有餘了。」
他語氣沉穩,一點都不亂。
「所有關鍵的物證,我早就清理乾淨了。」
「眼下能開口指證的人,無非就是天牢里關押的那兩名底層小吏。」
蕭琰臉上露出喜色,「那我們是不是......」
尉遲烈露出陰冷的笑容,聲音壓得更低了。
「那兩個小吏自然是不能留的,等會我便派個人入獄,把這兩個活口悄悄幹掉!」
對於殺人滅口這種事,尉遲烈太輕車熟路了。
「哼哼,只要人死了,一切都會結束。」
「任憑他太子手段通天,也翻不了這樁舊案。」
蕭琰長鬆一口氣,隨後重重地點了點頭。
尉遲烈嘆了口氣,看著蕭琰這副沉不住氣的樣子,他有些後悔太早將自己綁在他的船上。
現在已經沒有回頭路了,他只能叮囑蕭琰。
「聽著!從今日起,你給我安分一點,低調行事。」
「你現在最重要的是,把那三百精銳給我好好的操練。」
尉遲烈滿臉嚴肅,「一月之後,黑松嶺會獵,那才是定乾坤的真正戰場。」
說到這裡,他的臉上露出一絲狠辣。
「到時候,那蕭徹必須死在黑松嶺。」
蕭琰心中一喜,立刻點頭,「侄兒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