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雀門外,學子們跪了半日。
蕭徹出來的時候,先把姿態放的很低。
他撩起袍角,朝那黑壓壓的一片人,深深作了個揖。
「諸位。」
「孤的委屈,陛下已經知道了。」
「案子,陛下准了重審。」
人群里靜了一瞬。
隨即,震天的呼喊聲,一陣接一陣傳開。
「殿下千歲!」
「還望殿下,保重身子!」
蕭徹一一安撫,好說歹說,才把這些人勸散。
回到東宮,天色已經晚了。
他徑直進了寢殿。
姜明嫣已經醒了。
她靠在床頭,臉色還白著,見他進來就撐著要起身。
蕭徹幾步過去,伸手把她按回被窩裡。
「躺著。」
他在床邊坐下,直接開了口。
「事成了。」
「父皇准了。」
姜明嫣眼睛動了動。
「岳父的案子,交由京兆府重審。」
蕭徹看著她,慢慢開口。
「孤,親自督辦。」
姜明嫣怔住了。
她愣愣的看著他。
那眼神里,先是不敢信。
隨即,一點一點亮了起來。
從跪宮門到當庭爭權。
他走的每一步,都在別人前頭。
一封信的破綻,他硬是拿來,把死局盤活了。
她張了張嘴,聲音都有些發飄。
「殿下……」
蕭徹卻沒接她這句感慨。
他忽然偏過頭,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笑了。
「孤倒納悶。」
「你今日那演技,怎會這般好。」
「暈的跟真的一樣。」
姜明嫣的臉,一下紅了。
「合著到最後~」
蕭徹拖著長音。
「是真氣暈過去的。」
「你!」
姜明嫣一把扯過被子,把臉埋了進去。
她只露出半隻耳朵,紅的發亮。
「別說了。」
蕭徹笑了一陣,才把笑意收住。
姜明嫣卻從被子裡,慢慢抬起了頭。
她臉上那點紅褪下去,換上了一層愁色。
「殿下。」
「案子都過去一個多月了。」
她聲音很低。
「證據,怕早被人銷毀了。」
「只怕……難查。」
蕭徹看著她。
他伸出手,握住她那隻還帶著涼意的手。
「放心。」
「孤自有計較。」
他把話說的很不急不緩。
「不出三日。」
「定將岳父大人,救出來。」
姜明嫣抬起眼。
「三日?」
「三日。」
蕭徹說的篤定。
「你只管,好好歇息。」
~京兆府。
堂上,鄭衡正對著案上的公文發呆。
宮裡那點動靜,他早就聽說了。
跪宮門,暈金殿,魏大儒罵昏君。
樁樁件件,都跟自家殿下有關。
他心裡七上八下,坐都坐不住,公文翻了三回,一個字沒看進去。
直到門口傳來腳步聲。
他猛的抬頭。
看清進來的人,他幾乎是從案後彈了起來。
「殿下!」
「您可算回來了!」
他快步迎上去,急的語無倫次。
「宮裡的事,屬下都聽說了。」
「娘娘可安好,殿下可安好?」
蕭徹擺擺手,往案後一坐。
「都好。」
他三言兩語,把金殿上的經過,揀要緊的說了。
鄭衡聽的一愣一愣的。
聽到案子交京兆府且太子親自督辦這一句,他整個人都定住了。
「殿下……督辦舊案?」
他心口突突直跳。
姜太傅是文官之首,門生遍天下。
他飛快的在心裡過了一遍。
這一案要是救出姜太傅~
那就是把文官的魁首,攬進了東宮。
再加上京兆府的實權。
殿下手裡的勢,就又要漲一大截。
他抬起頭,眼裡亮的發光。
「屬下恭喜殿下!」
蕭徹卻沒讓他高興太久。
「先別急著恭喜。」
他朝門外揚聲吩咐。
「傳商裕。」
不多時,戶民司主官商裕快步進來,躬身行禮。
「殿下。」
「清查商鋪的事,辦的怎麼樣了?」
商裕從袖中,取出一本冊子。
「回殿下。」
「差不多都清完了。」
他一件一件數。
「各家商鋪,賣了什麼貨,賣給了誰,數量多少,都登了冊。」
「有幾家不肯配合的~」
他頓了頓。
「已經帶人查封了。」
蕭徹點點頭。
「防潮材料的呢?」
「那是重中之重。」
商裕把冊子往前遞了遞。
「殿下吩咐的那幾樣,生石灰,干炭,桐油,油布。」
「京城所有賣這些的鋪子,全登記完了。」
「買家是誰,買了多少,一絲不差。」
蕭徹接過冊子,翻了兩下。
然後,他把它轉手遞給了鄭衡。
「鄭衡。」
「你算學最好。」
他把話頭一挑。
「看看京城裡,哪一家,買防潮材料買的最多。」
「是。」
鄭衡雙手接過,翻開冊子,一行一行往下看。
堂里,暫時安靜下來。
就在這時候。
「殿下!」
堂門外,一個人影匆匆闖了進來。
是刑獄司主官賀鑄。
他一路跑的急,額上全是汗。
一進門,他就喘著氣開口。
「出事了!」
蕭徹抬眼。
「說。」
「當年指證姜太傅的那兩名小吏~」
賀鑄咽了口唾沫。
「死在刑部大牢里了。」
「刑部對外說,是二人畏罪自殺。」
堂里一靜。
鄭衡和商裕,臉色都變了。
「什麼?」
「畏罪自殺?」
「這分明是……」
兩人對視一眼,後半句沒敢說出口。
蕭徹卻半點意外都沒有。
他把身子往椅背上一靠。
「老三動手,倒是挺快。」
他語氣很淡。
「可惜,他算錯了。」
「本宮,從來沒指望從這兩個人嘴裡,掏出什麼東西。」
賀鑄一愣。
鄭衡也愣了一愣。
「殿下早知道他們要滅口?」
蕭徹沒答。
他心裡,卻是清清楚楚。
這兩條命,孤救不了。
也不打算救。
孤要的,從來都是另一條路。
堂里靜了片刻。
鄭衡已經翻完了冊子。
他抬起頭,臉上神色古怪。
「殿下。」
「查到了。」
他把冊子攤在案上,指著一行字。
「京城賣出的防潮材料,有一多半~」
「都是穆家買的。」
「穆家?」
賀鑄和商裕都愣了一下。
蕭徹卻緩緩坐直了身子。
「穆家。」
他慢慢開口。
「老牌勛貴,根子深的很。」
「家主穆崇,封威遠侯。」
他頓了頓。
「是安國公尉遲烈,當年的老部下,實打實的心腹。」
鄭衡的臉色,一點點變了。
「還有一樁。」
蕭徹的手指,在案上敲了敲。
「穆家的嫡女,叫穆雲昭。」
「與三皇子蕭琰,有婚約在身。」
他一字一頓。
「穆崇,還是老三未來的岳丈。」
堂里的人,齊齊吸了一口涼氣。
蕭徹伸手,把那本冊子拿過來。
他翻了翻,掃了兩眼。
然後,他把聲音壓的很低。
「這批私藏的軍械。」
「十有八九,就藏在穆家。」
鄭衡沒反應過來。
「殿下,就憑這些防潮材料?」
「軍械的數目不小。」
蕭徹解釋的很慢。
「想出京城,沒那麼容易。」
「他們必定先藏起來,等風聲過去,再分批運出去。」
他頓了頓。
「可兵甲這東西,最怕受潮生鏽。」
「這麼一大批甲械堆在屋裡,不做防潮處理,一旦鏽死~」
「就全廢了。」
堂里,鄭衡的呼吸,慢慢重了。
「原來如此。」
「原來殿下讓商裕清查全城商鋪~」
「清查商鋪,只是個幌子。」
「真正要查的,就是這防潮材料。」
「虧三皇子那邊,還忙著入獄滅口,以為殺了人證就萬事大吉。」
「他壓根沒想到,殿下根本沒走他設的那條路。」
鄭衡拱起手,語氣里全是服氣。
「殿下深謀遠慮,屬下佩服。」
他心裡,卻清楚眼下最大的麻煩。
沒有實證。
穆家是老牌勛貴,無憑無據,帶兵上門搜查。
於理不合。
反倒容易被他們咬回來。
他沉默了半晌。
然後,他抬起了眼。
那語氣,篤定的很。
「今夜。」
「本宮,親自夜探穆家。」
「殿下!」
鄭衡當場就急了。
他一步跨到案前。
「萬萬不可!」
「穆家是勛貴府邸,私兵眾多,防衛森嚴。」
「您親自涉險,太兇險了!」
他勸的很急。
「不如換幾個妥當的人去探,您坐鎮京兆府,等消息就是。」
「姐夫!」
一旁的姜羆也站了出來,梗著脖子請命。
「您身份貴重,不能去涉那險。」
「這潛入探查的活,交給俺!」
蕭徹看著他們兩個。
他心裡,卻自有打算。
前世當兵,摸進敵營查探敵情,這點本事,是刻在骨頭裡的。
這些時日,天天跟著校場操練,這具身子也早不是當初那副虛樣。
比身手,比心思,比應變~
這一趟,交給誰,都不如孤自己穩妥。
他站起身,語氣不容反駁。
「不必勸阻。」
「今夜,本宮親自去。」
他頓了頓。
「一旦察覺不對,立刻抽身退回。」
「絕不戀戰。」
~深夜。
子時。
東宮後門。
一道身影,悄然閃了出來。
蕭徹換了一身利落的黑色夜行衣。
他腰上只系了一條短絛,什麼多餘的都沒帶。
他貼著牆根,腳步極輕。
轉眼,他就融進了夜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