棺材裡的抓撓聲持續了不到半分鐘,便突然停了。
他站在棺材前,右手仍然握著銅刀,刀尖微微向下,距離棺蓋不到半寸。
屋裡的油燈被風吹得晃了一下,牆上的白布跟著擺動,投在地上的影子也隨之拉長。
隔壁屋裡傳來趙建民壓低的聲音。
「謝先生,怎麼了?」
「別出來。」
「是不是我爸……」
「不是你爸。」
謝無咎回答得很快。
趙建民沉默了。
過了幾秒,他還是忍不住問:「你怎麼知道?」
謝無咎沒有回答。
他重新蹲下,將耳朵貼近棺蓋,裡面沒有聲音。
那種陰冷的感覺並沒有消失。
恰恰相反,隨著棺材裡的動靜停下來,屋裡的陰氣反而變得更加明顯,像一層看不見的水,從棺材底下慢慢漫出來。
謝無咎伸出兩根手指,輕輕敲了一下棺蓋。
「趙德福。」
沒有回應。
他又敲了一下。
「如果裡面真的是你,就回答我一個問題。」
仍舊沒有聲音。
「你死之前最後見過誰?」
棺材裡突然傳來一聲很輕的笑。
謝無咎的眼神變了。
那不是趙德福的聲音。
聲音太年輕,也太輕,更像一個女人。
「你冷不冷?」
謝無咎沒有說話。
下一秒,棺材裡面傳來指甲划過木板的聲音。
一下、一下,緩慢而有規律。
謝無咎盯著棺蓋,忽然把手裡的銅刀收了起來。
他站起身,對隔壁說道:「明天早上,我要見給你爸做棺材的人。」
趙建民愣了一下。
「現在不處理?」
「今晚處理不了。」
「為什麼?」
「因為它還沒準備好讓我看。」
這句話讓趙建民更加不安。
謝無咎沒有解釋,他走到院子裡,從口袋裡摸出煙盒,發現裡面只剩下一支,點燃以後,他靠在門框旁,看著夜色里的趙家老宅。
二十年前、林秀蘭、井、木箱,這幾樣東西之間,一定存在聯繫。
問題是,趙德福到底扮演了什麼角色?
謝無咎吐出一口煙。
他不喜歡這種案子,不是因為危險,而是因為死者留下的東西太多。
一個魂穢如果只知道殺人,反而容易處理。
最麻煩的是那種還保留著生前記憶的東西。它知道自己是誰,也知道自己想要什麼,卻不一定記得自己為什麼會變成現在這個樣子。
這種魂穢最容易騙人,也最容易把自己騙進去。
凌晨兩點,謝無咎回到靈堂。
棺材依舊安靜。
他坐在旁邊的椅子上,閉著眼睛休息。
直到天快亮的時候,他才聽見院門外有人說話。
「謝先生?」
是趙建民。
謝無咎睜開眼。
「來了。」
趙建民身後站著一個五十多歲的男人,個子不高,肩膀卻很寬,手上滿是老繭。
「這是村裡的木匠,周木生。」
周木生進門以後第一眼就看向棺材。
他的臉色很難看。
謝無咎注意到了。
「你認識這副棺材?」
周木生搖頭。
「我給趙老爺子做的,當然認識。」
「我不是說棺材。」
謝無咎指著棺尾那道黑痕。
「這個東西,你見過沒有?」
周木生低頭看了一眼。
「沒有。」
「再看清楚。」
周木生沒有動。
謝無咎也沒有催。
過了很久,周木生才蹲下來,用手指碰了一下那道黑痕。
就在他的手指碰到棺材的瞬間,棺材裡忽然傳來一聲悶響。
砰。
周木生整個人僵住。
第二聲緊跟著響起。
砰。
第三聲卻沒有出現。
周木生慢慢收回手。
他的嘴唇開始發白。
「不是它。」
謝無咎看著他。
「什麼不是?」
周木生沒有回答。
謝無咎站起身。
「二十年前,你是不是也做過一個木箱?」
周木生猛地抬頭。
這一刻,他眼裡的恐懼比趙老太太更加明顯。
「你怎麼知道?」
「趙德福告訴我的?」
「不可能。」
周木生脫口而出。
「他不會告訴你的。」
謝無咎沒有接話。
周木生也意識到自己說錯了。
屋裡的空氣像是突然凝固。
趙建民看看兩個人。
「什麼木箱?」
周木生低著頭。
「沒什麼。」
「你們到底瞞著我爸什麼?」
趙建民的聲音提高了一些。
周木生卻沒有理他。
「這件事情和你沒關係。」
謝無咎笑了一下。
「現在已經有關係了。」
「我不想說。」
「那就換個問題。」
謝無咎指了指棺材。
「昨晚這裡面的東西喊了一個名字。」
周木生臉色微變。
「什麼名字?」
「秀蘭。」
周木生的身體明顯晃了一下。
謝無咎看見了。
「你認識林秀蘭。」
周木生沉默很久,才說道:「她死的時候,我就在村里。」
「怎麼死的?」
「掉井裡。」
「意外?」
周木生沒有回答。
謝無咎又問:「她為什麼會掉進井裡?」
「我不知道。」
「趙德福知道嗎?」
這一次,周木生抬起頭。
「你到底是什麼人?」
謝無咎看著他。
「收錢辦事的人。」
周木生苦笑了一下。
「如果只是收錢辦事,你最好現在就走。」
「為什麼?」
「因為趙德福當年做的那個箱子,不是給死人用的。」
謝無咎的目光微微一凝。
「那是給什麼用的?」
周木生沒有立即回答,他看了一眼靈堂外,確認沒有其他人,才壓低聲音。
「裝魂的。」
謝無咎沒有表現出驚訝。
「誰讓你們做的?」
「我不知道。」
「趙德福知道?」
「他知道得比我多。」
「誰拿走了箱子?」
周木生搖頭。
「我不知道。」
謝無咎盯著他。
「那你知道什麼?」
周木生沉默片刻,終於說道:
「二十年前,有人來村里找趙德福,說他們那裡有些東西需要暫時放起來。趙德福是木匠,所以讓他做箱子。」
「什麼東西?」
「我沒見過。」
「你信嗎?」
周木生苦笑。
「當時不信。」
「後來呢?」
「後來我聽見過。」
謝無咎沒有說話。
「箱子裡面有人說話。」
周木生的聲音越來越低。
「不是一個人。」
「很多人。」
這句話說完,屋裡忽然傳來一聲極輕的響動。
三個人同時轉頭。
棺材沒有動。
可那枚被謝無咎貼在棺蓋上的銅片,卻慢慢翻了個面。
銅片背面原本是空白的,此時卻浮出了一道很淺的黑線,像有人用指甲,在上面寫了一個數字。
17。
趙建民沒有看懂。
周木生卻一下站了起來。
「十七號……」
謝無咎看著他。
「什麼十七號?」
周木生沒有回答。
他轉身就往外走。
謝無咎一步擋在門口。
「說清楚。」
「我什麼都不知道。」
「那你為什麼怕這個數字?」
周木生看著謝無咎,臉上的血色一點點褪去。
「因為當年那個箱子,就是從十七號拿出來的。」
謝無咎眉頭微皺。
「十七號在哪裡?」
周木生沒有說話。
這一次,回答他的不是人。
棺材裡忽然傳出一個女人的聲音。
「我冷……」
聲音很輕,卻清清楚楚。
趙建民猛地轉身。
「媽?」
沒人回答。
棺材裡又響起了那個聲音。
「我冷……」
謝無咎卻沒有看棺材。
他的目光落在了趙老太太身上,因為從女人聲音出現的那一刻開始,老太太就一直低著頭。
她的肩膀在輕微發抖。
「趙老太太。」
老太太沒有抬頭。
「你是不是知道十七號在哪裡?」
她仍舊不說話。
謝無咎走過去,在她面前蹲下。
「二十年前,林秀蘭死的那天,你也在場?」
老太太終於抬起頭。
她看著謝無咎,眼睛裡沒有驚恐,只有一種壓了很多年的疲憊。
「我沒有殺她。」
謝無咎沒有說話。
「是你丈夫嗎?」
老太太搖頭。
「也不是。」
「那是誰?」
老太太嘴唇動了動。
就在她準備開口的時候,院子外突然傳來一聲巨響,像有什麼東西從高處摔了下來。
趙建民趕緊跑出去。
謝無咎緊跟著走到院子裡。
地上什麼都沒有。只有院牆外,一隻已經死去多年的老貓躺在雨水裡。
謝無咎看了一眼,轉身重新進屋。
棺材上的銅片已經掉到了地上。
而銅片旁邊,多了一根濕漉漉的紅線。
紅線的一端貼著棺材,另一端,一直延伸到院門外。
謝無咎彎腰撿起紅線。
指尖剛碰到它,他腦子裡忽然閃過一個畫面。
一口井,一個女人,一個木箱,還有一個站在井邊的男人。
男人沒有臉。
但謝無咎知道他是誰。
趙德福。
畫面最後,是木箱被推下井口的聲音。
然後,一個女人在黑暗裡說:
「別讓他們找到十七號。」
謝無咎猛地睜開眼睛。
手裡的紅線已經斷了。
他看向院外的方向。
村北。
那口廢棄多年的老井,似乎正在等他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