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剛亮,趙家村的霧還沒有散。
謝無咎站在院門口,看著那根斷掉的紅線。線頭沾著泥水,斷口卻很整齊,不像是被什麼東西扯斷的,倒像有人拿刀從中間切開了。
他把紅線收進證物袋,轉頭看向趙建民。
「你爸出殯那天,誰最後碰過棺材?」
趙建民一愣:「村里幫忙的人不少,怎麼了?」
「想起來再告訴我。還有,昨晚你們有沒有人離開過院子?」
「沒有,我媽一直在隔壁屋,我和我老婆也沒出去。」
謝無咎沒再追問。他知道趙建民未必在撒謊,只是眼下這家人說出來的話,已經很難作為判斷依據。趙老太太隱瞞了二十年前的事,周木生知道十七號,卻不肯說出具體位置,而棺材裡的東西顯然已經察覺有人在查它。
他把銅片重新貼回棺蓋,銅片表面那道黑色的「17」已經淡了不少,但沒有完全消失。
「帶我去村北。」
趙建民臉色發白:「你真要去那口井?」
「你知道井在哪裡,還用問?」
「那地方不乾淨。」趙建民壓低聲音,「小時候村里老人就不讓我們靠近,說井裡死過人,後來還發生過幾次怪事。二十年前林秀蘭掉進去以後,村里就把井封了。」
「封了?」
「只是在井口圍了水泥墩,沒徹底填死。」
謝無咎看了他一眼:「你剛才說,小時候老人不讓你們靠近。那你知道林秀蘭的事?」
趙建民搖頭:「我那時候還小,只聽說她是自己掉下去的。她女兒後來被人接走了,再也沒回來。」
「叫什麼?」
「林小滿。」
這個名字落進耳朵時,謝無咎沒有任何異樣。他把它記在心裡,隨後跟著趙建民出了院門。
村北的路不算遠,沿著一條廢棄的灌溉渠走十幾分鐘就到了。兩旁的雜草長得很高,露水打濕褲腳,遠處幾戶人家的屋頂漸漸被晨霧吞沒。謝無咎一路沒有說話,只在經過一棵歪脖子槐樹時停了一下。
樹幹上有一道很深的舊痕,像是曾經被什麼重物撞過。
他伸手摸了摸,指尖沾到一層潮濕的黑灰。
「這裡以前放過東西?」
趙建民湊近看了看:「不知道,可能是以前砍樹留下的。」
謝無咎沒解釋,繼續往前走。
老井就在槐樹後面。
井口被水泥墩圍著,邊緣長滿青苔,幾塊鬆動的石板斜搭在旁邊。井邊的警示牌早已褪色,只有「危險」兩個字還能勉強辨認。謝無咎沒有立刻靠近,而是先繞著井口走了一圈。
這裡的陰氣很怪,不是從井底往上冒,而像是被什麼東西壓在地下,沿著井壁緩慢地向外滲。普通的魂穢往往會留下明顯的陰冷痕跡,越靠近源頭越濃,可這口井周圍的氣息卻斷斷續續,像有幾股不同的東西被強行揉在了一起。
謝無咎取出銅鈴,輕輕搖了一下。
鈴聲很短。
井底卻傳來一聲迴響,那聲音不像水滴,也不像石子落井,更像有人隔著很遠的距離敲了一下木板。
趙建民下意識往後退了一步。
「裡面有東西?」
「有過。」
謝無咎把銅鈴收起來,蹲在井邊,仔細查看水泥墩之間的縫隙。靠近東側的位置有一道新鮮的刮痕,刮痕旁邊還粘著一點紅色纖維。
他用鑷子夾起來,放進袋子裡。
「最近有人來過。」
趙建民臉色更難看了:「會不會是我爸?」
「你爸已經下葬了。」
「我是說,他生前。」
謝無咎沒有否認。
他把手掌按在井口邊緣,閉上眼睛,嘗試從殘留的魂氣里辨認過去發生的事情。
最先出現的是一陣刺骨的冷。
緊接著,有女人在黑暗裡喘息,聲音被水嗆得斷斷續續。她似乎想抓住什麼,手指在濕滑的井壁上反覆划動,卻始終找不到可以借力的地方。
隨後,一個木箱從井口墜落。
沉重的撞擊聲在狹窄的井壁間反覆迴蕩。
謝無咎猛地睜開眼,額角滲出一層冷汗。
他看見的並不是完整記憶,而是魂魄留下的殘影。有人刻意抹掉了其中一部分,尤其是站在井邊的那個人,連輪廓都沒有留下。
但有一點可以確定,林秀蘭掉進井裡以後,並沒有立刻死去。
「你爸當年是不是來過這裡?」謝無咎問。
趙建民沉默了一會兒,才說:「我不知道。」
「想清楚再回答。」
「我真不知道。」趙建民急了,「我爸從來不跟我說以前的事。他死前那幾天倒是總往村北跑,我問過,他說是去看老地方。」
謝無咎站起身:「什麼時候?」
「差不多一個月前。」
「你怎麼不早說?」
「我沒覺得這有什麼關係。」
謝無咎沒有責怪他。他看得出來,趙建民是真的不知道事情的嚴重性。對普通人來說,父親去一口廢棄老井附近走走,最多算是懷舊;可對謝無咎而言,一個臨死前反覆靠近舊案現場的人,往往是在處理某件拖了多年的東西。
他從包里拿出一根細銅絲,繞在手腕上,又將一張鎮煞符貼在井邊。
「你在上面等著。」
趙建民立刻問:「你要下去?」
「下面有東西,我得確認它是不是魂匣。」
「萬一……」
「萬一我沒上來,你就報警。」
趙建民臉色一變:「報警有用嗎?」
「至少能把你帶離這裡。」
謝無咎說完,取出一條繩索,固定在旁邊的老槐樹上,沿著井壁慢慢下去。
井底比他想像中乾燥。
殘留的積水只到腳踝,泥地里散落著碎石、枯枝,還有幾塊腐爛得幾乎看不出原樣的木板。謝無咎打開手電,光束掃過井壁,最後停在一處被泥土半掩的凹槽上。
凹槽里卡著一個舊木盒。
木盒只有巴掌大小,表面被水浸泡過,邊緣已經開裂,盒蓋上卻刻著一個清晰的數字。
17。
謝無咎沒有立刻伸手。
他先用銅刀挑開周圍的泥土,又取出一張符紙貼在盒子旁邊。符紙沒有燃燒,也沒有變色,說明木盒本身並沒有明顯的魂穢反應。
真正有問題的是盒子裡面。
他把盒蓋慢慢掀開,裡面沒有骨頭,也沒有頭髮,只有一塊黑色木牌。木牌正面刻著幾道細密的紋路,背面則有一行已經模糊的字。
「魂穢……暫存……」
後面的字被刮掉了。
謝無咎盯著那塊木牌,眼神一點點沉下來。
這不是民間做法,它更像鎮魂司早年的器物。
他把木牌拿起來,指腹剛碰到牌面,井底忽然傳來一陣極輕的腳步聲。
謝無咎轉過身。
手電光照過去,井壁後面空無一物,可腳步聲沒有停。它從井底另一側傳來,越來越近,像有人踩著濕泥,慢慢走到了他的身後。
謝無咎沒有回頭,而是將銅刀橫在身前。
「趙建民?」
上面沒有回應。
腳步聲停在他身後。
一股濕冷的氣息貼著他的後頸緩緩爬上來。
緊接著,一個女人在他耳邊輕聲說:
「你不該拿走它。」
謝無咎握緊銅刀。
「你是誰?」
女人沒有回答。
井口上方忽然傳來趙建民的慘叫。
謝無咎猛地抬頭,手電光照向井口。
一道紅色的影子正站在井沿邊,長發垂到胸前,衣服濕透,像剛從水裡爬出來。
她低著頭,臉被頭髮遮住。
但謝無咎看見了她的手。那雙手上沒有血肉,只有一層被水泡得發白的皮膚,指甲縫裡塞滿黑泥。
女人慢慢抬起頭。
「把我的東西還給我。」
謝無咎沒有回答。
因為他已經聽見了第二個聲音。
那聲音來自女人的身體內部,蒼老、沙啞,和棺材裡的趙德福一模一樣。
「秀蘭……」
而第三個聲音緊跟著響起。
那是一個小女孩的哭聲。
「媽媽。」
謝無咎終於明白,井底的東西並不是一隻普通的惡鬼。
它身上至少纏著三段不同的記憶。
而其中最危險的那一段,正在借著林秀蘭的臉,慢慢睜開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