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下午,方晴來了倉庫。
她手裡拿著一個牛皮紙檔案袋,封面上蓋著江州檔案館的藍章。進門之後把袋子放在桌上,從裡面抽出一疊複印件。
「查到了。」她把複印件攤開,「民國三十六年,《江州日報》,第四版。標題是『清水碼頭清淤,挖出古瓷一批』。」
林辰湊過去看。報紙影印件發黃,但字跡清晰。報導說清水碼頭河道清淤時,工人在淤泥里挖出瓷器二十餘件,以青花碗盤為主,另有少量銅器。經專家初步鑑定,為清代中期民窯產品,價值不高。後來這批東西被一個叫周福堂的商人收走,周福堂是當時江州商會的理事。
「周福堂。」林辰念了一遍這個名字。
「周保全的爺爺。」方晴說,「我查了周家族譜,周福堂是周保全爺爺輩的,民國時期在江州做南北貨生意,也倒騰古玩。清水碼頭那批瓷器,是他收的。收完之後,這批東西就再沒出現在任何記錄里。」
「沒出現在記錄里,說明他沒賣。」
「對。他收而不賣,說明這批東西里有他不想讓人看見的。」方晴把另一張複印件推過來,「這是周福堂當年的住址。城南柳巷,離八角巷不遠。房子還在,現在是一個姓趙的人住著。」
林辰把那張複印件拿起來。周福堂收走清水碼頭的瓷器,沒賣,存在自己家裡。柳巷,離八角巷不遠。八角巷是地脈的起點,清水碼頭是終點。周福堂住在中間。
「他知道地脈的事。」林辰說。
「有可能。民國時期江州的地方志里,清水碼頭那一段河床被標註為『古淤積區』。一般人不會注意這個標註。但周福堂是商人,他挖了河底,說明他提前知道下面有東西。」
林辰把那疊複印件翻了一遍。報紙、族譜、地方志,方晴查得很細。但有一個問題,河底的磚和凹槽,周福堂挖過沒有?如果他是衝著地脈去的,那他應該也發現了河床里的磚。但如果他發現了磚,為什麼沒有挖穿凹槽?
「報紙上說挖出瓷器是在河道的哪個位置?」
「橋墩附近。」方晴指著老照片上的一段,「就是我們現在看到的那排石墩。」
林辰想了一會兒。周福堂挖了橋墩附近的淤泥,挖出了瓷器。但橋墩再往下兩米的位置,那層放射狀的磚和凹槽,他未必挖到了。民國時期的清淤設備有限,挖到淤泥層就停了。磚在淤泥下面的河床里,比淤泥硬得多,他們未必有那個耐心和工具往下挖。
「河底的磚可能還在。」林辰說。
方晴看著他:「你確定?」
「周福堂挖的是淤泥層,磚在淤泥下面。清淤的目的是疏通河道,不是考古發掘。挖到淤泥層已經夠了,不會繼續往下深挖。磚和凹槽,周福堂可能知道,但沒挖。」
方晴把複印件收好。
「就算你說得對,你怎麼下去?護城河是活水,河面寬,淤泥深。你一個人不可能挖到兩米深。」
「我知道。」林辰把冊子攤在桌上,「所以今天不動。先搞清楚周保全知不知道這件事。」
話音剛落,倉庫的門被人從外面一腳踹開。
門板撞在牆上,震得貨架上的銅錢盒子嘩啦啦掉了一地。方晴往貨架後面退了一步,沒出聲。
趙德柱站在門口,身後跟著三個人。一個高個子手裡攥著鐵管,一個矮個子腰裡別著彈簧刀,還有一個站在最後面,手裡拎著個帆布包。
趙德柱今天穿了件新夾克,脖子上掛著那串真蜜蠟佛珠。周保全給他換的,他一直戴著。他掃了一眼桌上的檔案袋,又看了一眼方晴,笑了。
「林辰,挺忙啊。查檔案呢?」
「趙總,門是鐵的,踹壞了要賠。」
「賠?」趙德柱走進來,身後的三個人一字排開,把門口堵住。「周總讓我來問你一件事。清水碼頭那批東西,你是不是盯上了?」
林辰看著他。慧眼掃過趙德柱身後的三個人。高個子的鐵管是新買的,標籤還沒撕。矮個子的彈簧刀別在腰上,刀柄露在外面。最後面那個拎帆布包的,手一直在抖。
「趙總,周保全手底下沒人了?你帶這三個人來,一個鐵管標籤沒撕,一個彈簧刀別腰上,一個手抖得連包都拿不穩。你這是來砸場子,還是來給我送人頭的?」
趙德柱回頭看了一眼。拎帆布包的年輕人臉漲得通紅,手攥得更緊了,抖得更厲害。
「你少廢話。」趙德柱往前走了兩步,站在桌前,低頭看了一眼桌上的檔案複印件。「清水碼頭。民國三十六年。周福堂。你查我周家的東西?」
「周福堂是你周家的,清水碼頭是林家的。你周家從林家挖走的東西,我查查怎麼了?」
「你查可以。但周總說了,清水碼頭的事,你最好別碰。」
「不碰?」林辰站起來,和趙德柱面對面。「趙總,你回去告訴周保全——清水碼頭的地脈,我查定了。他爺爺當年挖走的那批瓷器,我也要查。他要是想攔,讓他自己來。別老派條狗。」
趙德柱的臉抽了一下。「林辰,你別敬酒不吃吃罰酒。」
「罰酒?」林辰往前走了一步,趙德柱下意識退了一步。「趙總,你今天帶三個人來,想幹什麼?砸我的倉庫?打我的人?」
趙德柱回頭看了一眼身後的三個人。高個子往前站了一步,鐵管舉到胸口。矮個子摸了摸腰間的彈簧刀。拎帆布包的還在抖。
「趙總,你看看你帶的人。一個鐵管標籤都沒撕,一個彈簧刀別在腰上,一個手抖得連包都拿不穩。」
趙德柱的臉從紅漲到青。「你——」
「趙總,我替你算筆帳。」林辰走到貨架旁邊,從上面拿下一個銅爐,放在桌上。「你替周保全跑了這麼多年腿,他給你什麼了?一串真蜜蠟佛珠,值個萬把塊。你替他蹲過號子嗎?你替他挨過打嗎?他兒子進去了,他鋪子關了,他現在連城南老宅都保不住。你跟著他,圖什麼?」
趙德柱攥緊了拳頭。
「趙總,你今天砸了我的門,我報警,你進去蹲著。周保全會不會來撈你?你自己心裡有數。」
趙德柱的眼神閃了一下。他不知道周保全在派出所有人。林辰拿報警嚇他,他信了。
趙德柱回頭看了一眼身後三個人。高個子的鐵管放低了,矮個子的手從腰上拿開了,拎帆布包的還在抖。
「走。」趙德柱轉身就往門口走。
「趙總。」林辰叫住他。
趙德柱停下。
「門踹壞了,賠錢。一千。」
趙德柱回頭瞪了他一眼。他從兜里掏出一沓錢,數了十張,拍在桌上。然後頭也不回地走了。三個人跟在後面,走得比他還快。
倉庫里安靜了。方晴從貨架後面走出來,把掉在地上的銅錢盒子撿起來。
「趙德柱跟了周保全這麼多年,連他怕什麼都不知道。」
林辰把門扶起來,靠在牆上。「周保全派人來堵我,說明他已經知道我在查清水碼頭了。」
「他怎麼知道的?」
「方晴去檔案館查資料,周家的人可能看到了。或者他一直派人盯著倉庫。」林辰坐到櫃檯後面,「不管他怎麼知道的,他現在知道了。」
方晴把檔案袋和複印件收好,放到桌上。「你打算怎麼辦?」
「先報考古所。上次孫老師說了,清水碼頭是市級文保單位,河底發現文物需要現場勘察。我明天去找他。」
「你要把清水碼頭也上交?」
「青銅鼎我都交了,河底的東西有什麼不能交的。關鍵是,不能讓周保全拿到。」
方晴點了點頭,把檔案袋收進包里。「明天我跟你一起去考古所。」
她走到門口,回頭看了一眼被踹壞的門。「這扇門,我幫你找人修。」
「謝了。」
方晴走了之後,林辰把門扶起來,靠在牆上。他坐到櫃檯後面,把冊子翻到最後一頁。基下有門,門上有槽。門在老宅,槽在聚珍齋。地脈三處:老宅、鋪面、清水碼頭。老宅和鋪面都已經清了,清水碼頭是最後一處。
他掏出手機給方晴發了條消息:明天上午九點,考古所門口見。
方晴秒回:收到。
林辰把手機放下,靠在椅背上。趙德柱今天帶人來堵他,說明周保全已經知道清水碼頭的事了。周保全盯了城南三年,現在又盯上清水碼頭。他到底在怕什麼?
他把冊子合上,關了倉庫的燈。黑暗中,他手裡攥著那枚玉墜。
明天去考古所。清水碼頭,最後一處地脈。
但周保全今天派人來堵他,說明他已經知道了。明天考古所的人一到,周保全就會動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