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晴把一份複印件推過來。
「備註欄被刮過。」
林辰低頭看了一眼。商會登記冊的備註欄,紙纖維有斷裂的痕跡。原來寫過字,被人刮掉了。颳得很細,肉眼看不出來,但紙纖維斷了。他翻到另一頁,正常交易的備註欄里,紙面平整,纖維完整。被刮過的那兩頁,跟其他頁一比,痕跡更明顯了。
「誰刮的?」
「不知道。但備註欄里寫的東西,沈家不想讓人看見。」
林辰把複印件放下來。沈伯年收了林家的東西,備註欄被刮過。這說明沈伯年當年不是買的,是拿的。他把備註欄刮掉,是想掩蓋真相。
「沈家的事查到了。」方晴給他倒了杯茶,茶湯清亮,是今年的新茶。辦公室的窗戶半開著,外面是古玩城的東街。樓下有商戶在搬貨,隱約傳來木箱落地的悶響。
「沈默的爺爺叫沈伯年,民國時期在江州做古玩生意,跟林德昌有過往來。兩家當年是同行,林家的鋪子在東街四十七號,沈家的鋪子在東街五十二號,隔著幾個門面。」
「後來呢?」
「後來林德昌戰亂時候把鋪子關了,回了城南。沈伯年沒有關,反而把鋪子盤大了。林家的東西散了之後,沈伯年收了不少。」
方晴把一份舊報紙的複印件推過來。民國三十六年,《江州日報》,第五版,一條小消息:「本埠古玩商沈伯年,日前收得林氏舊藏一批,內有宋瓷兩件、明畫三幅,已運往上海。」
報紙的影印件發黃,邊角還有檔案館蓋的藍章。林辰盯著那幾行字看了一會兒。
「沈伯年收了林家的東西,運到上海賣了。」方晴說,「這批東西有幾件,後來出現在香港的拍賣會上。沈家用這筆錢在江州買了幾間鋪面,文淵閣就是從那時候做起來的。」
「所以沈家今天的底子,是林家的舊藏換來的。」
「可以這麼說。」
林辰把那張複印件放下來。「沈默知道這件事嗎?」
「他肯定知道。他找冊子,不只是為了收藏。他想把林家的東西收全,拼出林德昌當年的完整收藏。」
「他手裡有多少林家的東西?」
「宋瓷兩件、明畫三幅。明畫三幅後來陸續賣掉了,但宋瓷兩件一直沒有出現在市場上。沈默可能還留著。」
「兩件宋瓷。」
「對。一件汝窯洗,一件定窯碗。都是林德昌當年的舊藏。汝窯洗是北宋的,天青釉,開片細密;定窯碗也是北宋的,白釉,刻花蓮紋。這兩件東西要是在市場上放出來,價格至少翻一倍。」
林辰把茶杯放下。汝窯洗,定窯碗。這兩件東西如果還在沈默手裡,價值不可估量。宋瓷在市場上幾乎絕跡,每一件出現都是天價。
「方晴,陸文卿的手稿,能調出來嗎?」
「陸文卿?」
「沈伯年的帳房。民國三十六年經手那兩筆交易的人。他後來去了香港,留下過一份手稿,現在在香港中文大學圖書館。」
方晴看了他一眼。「你怎麼知道?」
「商會登記冊的中間人記錄。那兩筆交易的下方,都蓋了一個小印,印文是『陸文卿代』。我查過了,陸文卿是沈伯年的帳房,跟了沈家十幾年。後來去了香港,再沒回來。」
方晴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我去調。香港中文大學圖書館有電子版,我托人下載。明天能到。」
「好。」
林辰出了拍賣行,站在東街口。太陽已經偏西,街面上的影子拉得老長。古玩城的商戶開始收攤,有人推著板車從東街穿過,輪子碾在青石板上,發出咕嚕咕嚕的聲響。他掏出手機,給沈默發了條消息:沈老闆,昨天你說想談生意。今天有空嗎?
沈默回得很快:有。你來文淵閣。
林辰:不去你那。來我鋪面。
沈默過了一會兒才回:行。下午三點。
下午三點,沈默準時到了鋪面。這次他沒帶公文包,換了一件灰色大衣,手裡只拿著一個信封。大衣的面料不錯,但袖口有一道極細的褶皺,是坐久了壓出來的。王胖子在鋪面里守著,看見沈默進來,往櫃檯後面退了一步,沒說話。
林辰坐在茶几旁邊,泡了一壺茶。茶是方晴上次帶來的凍頂烏龍,茶湯清亮,有一股淡淡的陳香。「坐。」
沈默坐下來,把信封放在茶几上。「昨天回去查了查你。你三個月前還在給王胖子看攤,現在有鋪面了。動作夠快的。」
「沈老闆也不慢。文淵閣三代人攢下的家底,比我這點小打小鬧大多了。」
沈默笑了一下。「小打小鬧?你從清水碼頭和琉璃廠弄出來的東西,都進了考古所。三處藏物,林家地脈。這些東西的價值,比你那個鋪面大得多。」
「所以沈老闆想要的是地脈里的東西,不是冊子。」
沈默的笑收了。「地脈里的東西已經進考古所了,我拿不回來。但冊子在。冊子上記錄了林家三代人的收藏,包括沈家現在手裡的那兩件宋瓷。」
「你說那兩件宋瓷,是林家的?」
「你知道?」
「昨天剛查的。民國三十六年,你爺爺沈伯年從林家收了宋瓷兩件、明畫三幅。明畫賣了,宋瓷還在。」
沈默沒接話。他的手指在信封上敲了兩下,指甲蓋敲在牛皮紙上,發出沉悶的聲響。
「沈老闆,那兩件宋瓷,我想看看。」
「看看?」沈默嘴角一扯,「你買得起嗎?」
「買不起。但我想看看。」
沈默把信封打開,抽出兩張照片,放在茶几上。一張拍的是汝窯洗,天青釉,開片細密。另一張拍的是定窯碗,白釉,刻花蓮紋。
林辰把兩張照片拿起來,對著窗戶的光看了一遍。慧眼掃過去。汝窯洗是真品,北宋。定窯碗也是真品,北宋。兩件東西保存完好,品相上乘。照片拍得很細,連釉面的開片都看得清清楚楚。汝窯洗的底部有三枚支釘痕,定窯碗的圈足上有細密的旋紋。
「東西在我手裡,二十多年了。」沈默把照片收回去,「你想要,可以。但我有一個條件。」
「你說。」
「你手裡那本冊子,給我看一遍。只看一遍,不帶走。」
林辰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冊子不能給你看。」
「那你拿什麼換?」
「那兩件宋瓷,就算冊子上寫著是林家的,現在在你手裡,是你爺爺收的。你花了錢,有記錄。我要不回來。」
沈默沒說話。
「但沈老闆,你手裡那兩件宋瓷的來源,有記錄嗎?民國三十六年的報紙寫的是『林氏舊藏』,不是『購自林氏』。你爺爺當年收那兩件東西,是買的還是拿的,你說得清楚嗎?」
沈默的臉色變了一下。但他很快穩住了,把照片收回信封。「林辰,你查了幾天就想翻案?我爺爺跟林德昌有交易,商會登記冊上寫得清清楚楚。」
「商會登記冊上是有這筆交易。但備註欄是空的。」
沈默的手停了一下。
「不只是空的。備註欄的紙纖維有斷裂的痕跡。原來寫過字,被人刮掉了。」
沈默沒接話,把信封往兜里揣。他的手指在信封邊緣摩挲了兩下,像是在猶豫什麼。
「備註欄被刮過,說明什麼,沈老闆心裡清楚。」林辰把茶杯擱在茶几上,「你爺爺收那兩件宋瓷,不是買的。是林德昌托他保管的。戰亂時候托人保管,後來林德昌沒去取,你爺爺就當成自己的了。然後他把備註欄刮掉,把『暫存』變成了『購買』。」
沈默站起來,把信封揣進大衣兜里。他嘴角抽了一下。「你比你爺爺會說話。」
「我爺爺不會說話,所以他吃了虧。我會說話,所以我開鋪子了。」
沈默轉身走了。門推開的時候,他停了一下,沒回頭。「林辰,你最好一直這麼硬氣。」
門關上了。王胖子從櫃檯後面出來,手裡還攥著那塊擦櫃檯的抹布。「辰子,他剛才那話什麼意思?」
「意思是他不會放棄。」
林辰把茶几上的茶杯收起來,走到櫃檯後面。他掏出冊子翻到最後一頁。那行字還在,「地脈既現,當有後來者。慎之。」
後來者,沈默。但沈默手裡的那兩件宋瓷,來路不明。備註欄被刮過,說明沈伯年當年做賊心虛。
他掏出手機,給方晴發了條消息:陸文卿的手稿,明天能到嗎?
方晴回:能到。電子版已經下載了,明天上午給你送過來。
林辰:好。
他把手機放下,靠在椅背上。窗外的路燈亮了,街面上已經沒人了。鋪子裡只剩燈管的滋滋聲。
明天手稿到,沈默的底牌就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