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晴的電話是早上七點打來的。
林辰剛醒，手機在床頭柜上震了兩下。他接起來，方晴的聲音很清醒，顯然已經忙了一陣。
「手稿調出來了。香港中文大學圖書館有電子版，我托人下載了。你現在過來看。」
林辰到辦公室的時候，方晴已經把電子版列印出來了。薄薄幾頁紙，豎排繁體，字跡工整，是陸文卿的筆跡。
「陸文卿是沈伯年的帳房，跟了沈家十幾年。後來去了香港，晚年寫了一本回憶錄，沒出版，手稿捐給了圖書館。」方晴把列印件攤在桌上，「這一頁，民國三十六年。」
林辰湊過去看。陸文卿的筆跡清楚，寫的是那年秋天的事。
「民國三十六年秋，林德昌攜宋瓷兩件來鋪，言戰亂將至，欲托東家暫為保管。東家允之，將兩件宋瓷收入庫房。林德昌未取收據，僅留字條一張。後林德昌離江州，再未歸來。東家將兩件宋瓷移至上海，轉售與一粵商。余知情，然未敢言。此事多年在心，今錄之，以存真相。」
林辰把這幾行字看了兩遍。
「林德昌沒取收據，只留了一張字條。」方晴說，「字條上寫的是『暫存』，不是『出售』。沈伯年把東西收了，轉手賣了。這是侵占。」
「字條還在嗎？」
「陸文卿沒提字條的下落。可能早就不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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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辰把列印件收好。「我去趟文淵閣。」
「現在去？」
「現在去。趁沈默還沒反應過來。」
出了拍賣行，林辰直接去了東街里側的文淵閣。門剛開，沈默站在櫃檯後面，正在泡茶。看見林辰進來，他的手停了一下。
「林辰。稀客。」
「沈老闆，我來問一件事。」
「你說。」
「你爺爺沈伯年，當年有沒有一個鐵櫃？」
沈默的手停在半空。
「銅鎖，鎖上刻著林德昌的名字。鐵櫃是林德昌送給你爺爺的。」林辰站在櫃檯前，看著沈默的眼睛，「那個鐵櫃現在在哪兒？」
沈默把茶杯放下，笑了一下。「林辰，你大清早跑來，就為了問一個鐵櫃？」
「你爺爺當年用那個鐵櫃鎖過一張字條。字條上寫著林德昌把兩件宋瓷暫存沈家。你爺爺把宋瓷賣了，字條也鎖了。那個鐵櫃，是整件事的關鍵證據。」
沈默的笑收了。「什麼鐵櫃？我沒見過。」
「你沒見過？」林辰往前走了半步，「沈老闆，文淵閣是你爺爺傳給你爸的，你爸傳給你的。你爺爺的東西，你爸的東西，都歸了你。你會沒見過一個鐵櫃？」
沈默沒接話，手指在櫃檯上敲了兩下。
「那個鐵櫃不大，一尺見方。銅鎖，鎖面上刻著『林德昌』三個字。你爺爺當年把它放在帳房裡，後來搬到文淵閣後頭的庫房。你爸繼承之後，鐵櫃一直沒動過。」
沈默的臉色變了。
「你從哪兒聽來的？」
「陸文卿的手稿。香港中文大學圖書館。」
沈默沉默了幾秒。他盯著林辰，嘴角抽了一下。
「手稿是孤證。陸文卿死了幾十年，手稿的法律效力不如一張廢紙。」
「手稿是孤證，但鐵櫃不是。鐵柜上有林德昌的名字，那個鎖是特製的。只要找到鐵櫃，就能證明陸文卿寫的是真的。」
沈默沒說話。
「沈老闆，你查了這麼多年冊子，找了這麼多年林家舊藏。你想把東西拼全，但你爺爺當年是怎麼拼出來的，你心裡清楚。」林辰又往前走了半步，「宋瓷兩件，明畫三幅。明畫你賣了，宋瓷還在。把鐵櫃給我看一眼，就一眼。看完之後，宋瓷的事我不再追究。」
沈默盯著他看了好幾秒。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
「林辰，你今天是來硬的還是來軟的？」
「我是來講道理的。」
「講道理？」沈默笑了一聲，「你手裡只有一份手稿，就想讓我把鐵櫃給你看？」
「我不需要你給。我只需要你告訴我，鐵櫃還在不在。」
沈默沒接話，手指在櫃檯上又敲了兩下。他沉默了好一會兒。
「在。在後頭庫房裡。」
林辰點頭。「那好。我找文物局的人來見證。」
「文物局？」
「陸文卿的手稿已經捐給了香港中文大學圖書館，屬於公開檔案。鐵櫃裡的字條如果還在，屬於林德昌的遺物，應該歸還林家。文物局的人來做個見證，打開鐵櫃，看看裡面有沒有字條。有的話，物歸原主。沒有的話，我走。」
沈默的臉色徹底變了。
「林辰，你別太過分。」
「沈老闆，過分的不是我。」林辰轉過身，往門口走，「你爺爺當年占了林家的東西。你手裡拿著那兩件宋瓷，心裡清楚來路。我只要那個鐵櫃和裡面的字條。宋瓷你可以留著。但如果你連字條都不讓我看，那就別怪我不講情面。」
沈默沒接話。他把茶杯端起來，又放下。
「林辰，你知道我為什麼不敢銷毀那個鐵櫃嗎？」
林辰停下腳步。
「鐵櫃是我爺爺留下的，我爸沒動過。我要是動了，陸文卿的手稿就是唯一證據。我留著鐵櫃，是留著跟我爺爺當年的記錄對質。你現在讓我交出來，等於讓我承認我爺爺做錯了。」
「你爺爺是做錯了。」
沈默嘴角抽了一下，沒再說話。
林辰推開門，走了出去。剛走到東街口，手機震了。方晴發來的：沈默剛才給城南那邊打了電話。他讓人把文淵閣後庫房裡的東西連夜搬走。
林辰把手機攥在手裡。沈默要搬鐵櫃。
他轉身往文淵閣走。剛走兩步，手機又震了。方晴發來的第二條：我的人看到沈默的人進庫房了。他們抬著一個鐵櫃往外走。
林辰腳步加快。走到文淵閣門口，門已經關了。他推了一下，門從裡面鎖著。
「沈默！」林辰拍了兩下門，「開門！」
裡面沒動靜。
林辰退後兩步，一腳踹在門上。門板震了一下，鎖沒開。他再踹一腳，鎖扣鬆了，門開了。
庫房裡，沈默站在鐵櫃前面，兩個工人正抬著鐵櫃往門口走。看見林辰進來，沈默的臉白了。
「放下。」林辰站在門口，堵住出口。
「林辰，這是我家的東西——」
「放下。」
兩個工人互相看了一眼，把鐵櫃放下了。沈默往前站了一步，擋在鐵櫃前面。
「林辰，你今天要是敢動這個鐵櫃，我就報警。」
「你報。你報警，我就把陸文卿的手稿發給文物局。你爺爺當年侵占林家財產的事，明天整個古玩城都會知道。你文淵閣三代人的招牌，一夜之間就沒了。」
沈默的臉從白漲到紅，從紅漲到青。
「你到底想怎麼樣？」
「打開鐵櫃。我看一眼字條。看完就走。」
沈默盯著他看了好幾秒。他從兜里掏出鑰匙，蹲下來，把銅鎖打開。櫃門打開，裡面放著一張疊得整整齊齊的舊紙，和一枚銅印。
林辰蹲下來，把舊紙展開。上面是林德昌的字跡——「暫存沈兄處，待時局安定，再來取。」
字條下面，還有一件東西。一枚玉印，拇指大小，印面刻著兩個字——「林氏」。
和他在老宅房樑上找到的那枚一模一樣。
林辰把字條和玉印收好，站起來。
「沈老闆，字條和玉印我拿走了。鐵櫃你留著。」
沈默站在庫房裡，臉色鐵青，一句話沒說出來。
林辰走出文淵閣，站在東街口。手裡攥著字條和玉印。字條能定沈家的罪，玉印值三五萬。鐵櫃留給沈默，他翻不出浪了。
他掏出手機給方晴發了條消息：鐵櫃打開了。字條和玉印我拿到了。沈默剛才想搬鐵櫃，被我堵在庫房裡。
方晴秒回：他沒動手？
林辰：沒敢。他怕手稿發文物局。
方晴：你變了。
林辰：變了好。
他把手機收起來，往鋪面方向走。今天拿到了字條和玉印。沈默的底牌沒了。但沈默不會善罷甘休。他剛才在庫房裡的眼神，林辰記得。那種眼神，跟周保全被逼到絕路時一模一樣。
回到鋪面，王胖子湊過來。「辰子，怎麼樣？」
「拿到了。字條和玉印。」
「那沈默呢？」
「他不敢動。鐵櫃還在文淵閣，但裡面是空的。」
王胖子咧著嘴樂了。「那咱們是不是又賺了？」
「玉印值三五萬。字條能定沈家的罪。沈默以後在古玩城，再也翻不出浪了。」
王胖子把貨架上的東西擺正，沒再問。林辰坐到櫃檯後面，把字條和玉印鎖進保險柜。他掏出冊子翻到最後一頁。那行字還在，「地脈既現，當有後來者。慎之。」
後來者，沈默。但沈默的底牌已經沒了。
手機又震了一下。方晴發來的：沈默剛才出門了，開車往城南方向去的。他沒去文淵閣，也沒回家。
城南。八角巷。
林辰看著這三個字，把手機揣進兜里。沈默去城南幹什麼？周保全的兩間老宅已經搬空了。但他的老宅還在。那間老宅下面，還有一層沒動過。
他拿起外套，出了鋪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