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辰趕到八角巷的時候,巷口那輛黑色轎車還在。
方晴十分鐘前發來消息:沈默出門了,往城南方向去的。我讓人跟著。
車沒熄火,車燈亮著,照在周保全那兩間老宅的門板上。趙德柱站在車旁邊打電話,聲音壓得很低。看見林辰從巷口走進來,他愣了一下,手機從耳邊拿下來。
「你怎麼來了?」
「沈默呢?」
趙德柱的表情變了一下。「你找沈總?」
「他人在哪兒?」
趙德柱沒答。他的目光往巷子深處瞟了一眼。林辰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巷子盡頭,自家老宅門口,有手電光在晃。
林辰沒再問,抬腳就往巷子深處走。趙德柱在後面叫了一聲「哎」,沒敢攔。
走到自家老宅門口,林辰推門進去。院子裡站著三個人。沈默站在正屋門口,手裡拿著一把強光手電,正在往地上照。他腳邊放著一個帆布包,包口敞著,裡面露出撬棍和錘子。旁邊兩個工人模樣的男人,一人手裡一把鐵鏟。
「林辰。」
「沈老闆,大半夜來我家老宅,幹什麼?」
「看看。」沈默把手電收了,語氣還算穩,「聽說你這宅子下面有東西。我來參觀參觀。」
「帶著撬棍和鏟子參觀?」
沈默沒接話。他往後退了半步,那兩個工人互相看了一眼,放下了手裡的鐵鏟。林辰掃了一眼那個帆布包。包里除了撬棍和錘子,還有一張折起來的紙。他把那張紙抽出來,展開。是一張老宅的結構圖,正屋東北角標註了一個圓圈。跟銅匣子線描圖上的標記方式一樣。
沈默查到了老宅的地脈線索。他信不過任何人,自己來了。
「沈老闆,你昨天還在文淵閣跟我談冊子,今天晚上就帶人來挖我的老宅。」林辰往前走了兩步,「你知道這宅子是誰的嗎?」
「你說是你的,地契呢?」
「地契在我手裡。檔案館有備案。你要是不信,明天可以去查。」
沈默盯著他看了幾秒,忽然笑了一聲。「行。算我來的不是時候。走。」
他彎腰去拎帆布包,林辰一腳踩住包帶。
「沈老闆,來了就別急著走。」
「你想幹什麼?」
「你手裡那兩件宋瓷,我想看看。真的。」
沈默的臉色徹底變了。他把帆布包放下,站起來,看著林辰。
「你什麼意思?」
「意思是你爺爺沈伯年民國三十六年從林德昌手裡『收』走的那兩件宋瓷,現在應該在你手裡。陸文卿的手稿寫得清清楚楚,是『暫存』,不是『出售』。你爺爺把東西賣了,那是侵占。你現在拿著那兩件宋瓷,是贓物。」
沈默的手攥緊了。
「你沒有證據。」
「陸文卿的手稿就是證據。香港中文大學圖書館有原件。你要是不認,明天我帶文物局的人去文淵閣,當著所有人的面把你的庫房翻一遍。」
沈默盯著林辰,嘴唇動了兩下,沒說出話。旁邊的兩個工人已經退到了院子門口。
「林辰,你到底想要什麼?」
「兩件宋瓷,加上你爺爺當年從林家收走的那批東西里剩下的,全部還回來。」
「全部?」沈默冷笑了一聲,「我爺爺當年收了三十多件,你讓我全還?」
「三十多件?」林辰往前逼了一步,「陸文卿的手稿里寫著『宋瓷兩件、明畫三幅』,一共五件。你說的三十多件,是你爺爺後來自己從別處收的。我只要那五件。」
沈默沒說話。
「明畫你賣了,我知道。賣到哪兒了,你自己清楚。宋瓷兩件,現在在你手裡。把這兩件交出來,當年的事我不再追究。不交,明天文物局的人上門,你文淵閣三代人的招牌,一夜之間就沒了。」
沈默站在原地,胸口起伏了好幾下。他低著頭,看著腳邊的帆布包,過了好一會兒才開口。
「宋瓷在我庫房裡。明天上午,你來取。」
「不行。現在去取。」
「現在?」
「現在。你打電話讓店裡的人開門,我跟你一起去。」
沈默盯著他看了好幾秒。最後他掏出手機,撥了個號碼,說了幾句,掛了。
「走吧。」
凌晨兩點。文淵閣後庫房。沈默從保險柜里取出兩個錦盒。打開,一件汝窯洗,一件定窯碗。兩件東西擺在櫃檯上,釉色溫潤,保存完好。林辰慧眼掃過去,北宋真品,品相上乘。
「就這兩件。」沈默把錦盒推到林辰面前。
林辰合上錦盒,把兩個盒子疊在一起,抱在懷裡。
「沈老闆,東西我拿走了。當年的事,到此為止。」
「林辰。」沈默叫住他,「你拿走了,打算怎麼處理?賣給誰?」
「不賣。」
「不賣?」
「捐給江州博物館。」林辰轉過身看著他,「我祖上藏的東西,不能賣。但也不能放在你手裡。我捐給博物館,署林德昌的名字。你爺爺當年拿走的東西,我替他還回去。」
沈默的臉在燈光下青一陣白一陣。他嘴角抽了一下,從牙縫裡擠出一句話。
「你以為你贏了?」
「我沒輸。」
沈默盯著他,忽然笑了一聲。那笑聲不大,但在空蕩蕩的庫房裡格外刺耳。「林辰,你明天是不是要在古玩城辦個儀式,把這兩件東西亮出來?」
「你怎麼知道?」
「我猜的。」沈默把保險柜關上,「你這種人,做什麼事都恨不得讓全世界知道。」
「你到底想說什麼?」
「沒什麼。就是提醒你一句。明天你的儀式,最好盯緊點。」沈默轉過身,往庫房門口走,「我爺爺當年拿走的,不止兩件宋瓷。你以為你拿回來了,其實你只拿回來一小半。」
林辰抱著錦盒站在庫房裡。沈默走了。庫房的燈還亮著,保險柜的門關上了。
林辰抱著兩個錦盒出了文淵閣。外面天還黑著,只有路燈亮著。他站在東街口,看著手裡的錦盒。兩件宋瓷,北宋汝窯洗、定窯碗。林德昌當年藏在老宅里的東西,被沈伯年拿走了七十多年,現在回到他手裡了。
他低頭看著懷裡的錦盒。路燈照著錦盒的蓋面,上面落了一層薄灰。他伸手把灰擦了。父親去世那年,他什麼都不知道。不知道林家以前開過古董行,不知道老宅下面藏著東西,不知道林德昌這個名字。現在他手裡抱著兩件北宋瓷器,值幾千萬的東西。
他忽然想起父親臨終前那句話。說了三遍,「林家不是窩囊廢」。他當時沒聽懂。現在他把兩個錦盒抱在懷裡,站在凌晨的江州街頭,才終於明白那句話的意思。林德昌不是窩囊廢。他父親也不是。只是他沒來得及證明。
林辰掏出手機,給方晴發了條消息:沈默剛才說,他爺爺當年拿走的,不止兩件宋瓷。
方晴秒回:他還說什麼了?
林辰:說明天我的儀式,最好盯緊點。
方晴:他這是在威脅你。
林辰:我知道。
方晴:儀式還辦嗎?
林辰:辦。東西擺出來,讓所有人看見。你幫我聯繫博物館,明天上午來鋪子裡交接。
方晴:我聯繫好了。博物館那邊願意接收,但有個條件。
林辰:什麼條件?
方晴:宋瓷捐了,但博物館可以給你一筆獎勵。按國家文物徵集標準,兩件北宋瓷器,獎勵金大概在一百萬到兩百萬之間。另外給你一張榮譽證書,可以掛在鋪子裡。
林辰看著這條消息。一百萬到兩百萬。加上證書。宋瓷捐了,但錢到手了,名聲也有了。
他回了一個字:行。
抱著兩個錦盒往倉庫走。路燈照著他的影子。凌晨的江州街頭空無一人,只有他的腳步聲在青石板上響。
明天上午,鋪子門口。宋瓷交接。林德昌的名字掛出去。沈默說了,「最好盯緊點」。他倒要看看,沈默還能翻出什麼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