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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談判

2026-10-03 02:46:31 作者: 百年

  開張後的第二天,周保全來了。

  他一個人來的。沒帶趙德柱,沒帶律師,沒帶花籃。

  他站在鋪子門口,比三個月前瘦了一圈。眼窩深陷,頭髮白了一半。身上那件深灰色夾克還是三個月前那件,但袖口磨了邊,領子也皺了。

  「林辰,我來跟你談筆生意。」

  林辰沒說話。他注意到周保全手裡什麼都沒拿。周保全從來不會一個人來。

  「周總,進來坐。」

  周保全走進來,在櫃檯前面站定。王胖子從後面退了一步,給周保全倒了杯茶,然後站到櫃檯側面,沒說話。

  「你手裡那本地脈圖冊,我想要。開個價。」

  「你找了三年的東西,沈默取走了凹槽,我拿到了地脈圖。你現在想用錢買?晚了。」

  周保全的手停了一下。「沈默取走了凹槽?」

  「你不知道?你搬走之後,他帶人進了你的老宅,把後間地基下面的凹槽撬走了。你回來沒發現?」

  周保全的臉從白變紅,從紅變青。他攥著拳頭,指節咯咯響。

  「沈默……他跟我說地眼在城南公園,讓我不用管老宅這邊了。」

  「他騙你的。」

  「你怎麼知道地眼在城南公園?」

  「因為我已經去過了。地眼在城南公園城牆下面的暗渠里。裡面有一口銅箱,箱子裡是一尊青銅小鼎。昨天開張,賣了八百萬。」

  周保全的臉抽了一下。「八百萬……那尊鼎是我周家的!」

  「你周家的?」林辰站起來,往前走了一步。「你爺爺周福堂民國三十六年從林德昌手裡拿走的東西,哪一件是你們周家的?你找了三年,連地眼的門都沒摸到。我找到了,東西就是我林家的。」

  周保全盯著他,胸口起伏了好幾下。他坐回椅子上,端起茶杯,手在抖。茶水晃出來,灑在櫃檯上。

  「林辰,你知道沈默現在在哪兒嗎?」

  「不知道。」

  「他在古玩城東街。文淵閣。他在準備一件事。」周保全把聲音壓得很低,「他今天早上給我打了電話,說他拿到了地脈的核心,讓我把城南老宅的地契交出來。不交,他讓我在江州待不下去。」

  「地脈的核心?」

  「他說地眼只是明面。真正的核心,在老宅下面。他在老宅下面挖到了別的東西。」

  林辰看著周保全。這個人三個月前還是古玩城的股東,二十年的老江湖。現在被沈默逼得走投無路。他手裡那四件林家舊藏,值不了多少錢。但他知道沈默在找什麼。他手裡的信息,比四件舊藏值錢。

  「周總,你想跟我做生意?」

  「對。你幫我對付沈默。我把城南老宅的地契給你。」

  「你的老宅值多少錢?」

  

  「不值錢。但沈默想要。他想要的東西,我偏不給他。」

  「我不要你的老宅。我要你手裡所有的林家舊藏。你爺爺當年從林家拿走的,全部還回來。」

  周保全看了他好一會兒,低下頭。「行。」

  他站起來,走出鋪子,過了幾分鐘,從停在路邊的車裡捧著一個木盒回來。木盒不大,一尺見方,上面落了一層灰,邊角磨得發白。他把木盒放在櫃檯上,打開。

  裡面是四件東西。

  第一件,一枚玉印,拇指大小,青田石,印面刻著「林氏」兩個字。玉印側面有細密的包漿,刀法利落。

  第二件,一件銅香爐,拳頭大小,爐底有款「大明宣德年制」。香爐表面有一層深褐色的包漿,爐耳和爐足上有細密的磨損痕跡。

  第三件,一幅小卷,絹本,畫的是山水。畫心不大,但筆法精細,右上角有一方小印。

  第四件,一枚玉印,拇指大小,和田青玉,印面刻著「林祠」兩個字。

  林辰慧眼掃過。

  第一枚玉印,明代篆刻,青田石,真品,值三萬到五萬。

  銅香爐,清代仿宣德,真品,值兩萬到三萬。爐底的款是「大明宣德年制」,但字體比宣德本朝稍軟,是清代仿的,不是本朝。

  小卷,清代中期仿明畫,真品,值五萬到八萬。


  三件加起來,十萬出頭。

  但那枚和田青玉印,慧眼之下,玉質溫潤,包漿自然,印面上的「林祠」兩個字,刻工利落。玉印的邊款上有一行極小的字——「道光二十三年,林德昌刻」。是清代中期的東西,真品。市價至少二十萬。

  四件舊藏加起來三十萬出頭。錢不多,但那枚玉印上的「林祠」兩個字,比三十萬值錢。

  周福堂拆了林祠,但這枚玉印留了下來。「林祠」兩個字,說明周福堂跟林祠有關係。他拆了祠堂,但留了印。為什麼?

  「周總,這枚玉印,你從哪兒來的?」

  「我爺爺留下的。他說這是林家的東西,一直鎖在柜子里。我爸傳給我的時候說,別動,這是林家的。」

  林辰把四件東西收好。這枚玉印跟之前的兩枚「林氏」玉印不是同一對。「你答應的是『所有的林家舊藏』。剩下的,想起來再給我。」

  周保全沒說話。他坐回椅子上,端起茶杯,手還在抖。

  林辰抱著木盒出了老宅。王胖子問:「怎麼樣?」

  「周保全跟沈默翻臉了。沈默騙他,挖了凹槽,還在他老宅下面挖到了東西。他跟我合作,因為沒別的路。」

  「現在去哪兒?」

  「文淵閣。沈默在周家老宅挖到了東西,我得趕在他動手之前拿回來。」

  車回古玩城。林辰讓王胖子停在東街口,一個人進東街,往文淵閣走。

  門開著,裡面沒人。櫃檯後面空著,貨架上的東西還在,但角落裡的錦盒不見了。他穿過店面,推開庫房門。

  裡面一片狼藉。鐵櫃被撬開了,櫃門歪著,地上的碎瓷片踩上去咯吱響。貨架被翻亂了,幾個紙箱扔在地上,裡面的東西散了一地。

  最裡面靠牆放著一口新木箱,跟庫房裡的舊貨完全不一樣。蓋子沒蓋嚴,露出一角油紙。

  林辰走過去,掀開箱蓋。裡面是一卷畫,軸頭是硬木的,乾裂了,但畫心平整。他把畫展開。

  一幅山水立軸。紙本設色,山巒疊嶂,筆法蒼潤。右上角一行題跋,下面一方朱印。

  董其昌。第二幅。

  沈默剛從周家老宅挖出來,還沒來得及轉移。木箱放在庫房最裡面,蓋子沒蓋嚴,說明他走得很急。

  慧眼掃過。真品,紙本保存完好,軸頭為後配。估價八十萬到一百二十萬。

  他捲起畫,重新包好,抱著木箱往門口走。

  走到鋪面門口的時候,一道車燈打過來。一輛黑色轎車停在文淵閣門口。車門打開,沈默從車上下來。

  「林辰,你手裡拿的是什麼?」

  「你從周家老宅地底下挖出來的董其昌。周保全找了三年沒找到,你找到了。」

  「那是我的東西。」




  沈默盯著他,嘴角抽了一下。他往前走了一步,手伸進兜里。林辰盯著他的手。慧眼掃過去。沈默兜里有一把摺疊刀。

  「沈老闆,你要是想動手,我勸你別。外面那輛車裡坐著王胖子,他手裡有手機,已經錄著了。」

  沈默的手停在兜里。

  「你從周家老宅挖出來的東西,交出來。我不追究今天的事。」

  沈默盯著他看了好幾秒。他把手從兜里抽出來,轉身走向自己的車。拉開車門的時候,他停了一下。

  他從兜里掏出一個小物件,在手心晃了一下。

  林辰慧眼掃過去。那是一枚銅印。拇指大小,方形,印面朝上。刻著四個字。

  「沈老闆,你那枚銅印,銅質不對。」

  沈默愣了一下,低頭看了一眼銅印。

  「現代電解銅,包漿是酸蝕做舊的。明代銅印的銅質發暗,包漿自然。你那枚銅印,銅色發亮,包漿浮在表面。」

  沈默的手停了一下。

  「你拿一枚假銅印,來跟我談地脈的核心。你爺爺知道嗎?」

  沈默的臉從白漲到青。

  「你爺爺沒教過你鑒銅吧?」林辰看著他,「沈伯年玩了六十年古玩,連電解銅和明代銅都分不出來?他是不懂,還是沒打算讓你懂?」


  沈默把銅印收回兜里,拉開車門。車窗搖下,他撥了一個電話。

  「爺爺,是我。東西拿到了。」

  電話那頭傳來一個蒼老的聲音:「帶回來。把林德昌的孫子也帶回來。」

  沈默掛了電話,車窗搖上,車開走了。

  林辰抱著木箱站在文淵閣門口。路燈照著他的影子。他掏出手機給方晴發消息:沈默從周家老宅挖出一幅董其昌和一枚假銅印。他打了一個電話叫「爺爺」。電話那頭說——「把林德昌的孫子也帶回來。」

  方晴秒回:沈默的爺爺?沈伯年還活著?

  林辰:幫我查。不管死活,我要知道他在哪兒。

  他抱著木箱上了車。王胖子問:「那幅畫值多少?」

  「百萬上下。但沈默的爺爺可能還活著。他讓沈默把我帶回去。」

  車停鋪子門口。林辰撥了孟廣仁的號碼。

  「一幅董其昌,真跡,品相上乘。」

  「發照片。」

  林辰發了三張。孟廣仁看了五分鐘:明天上午到江州,東西留著。

  林辰回了一個字:行。

  他把畫鎖進保險柜,把那枚和田青玉印拿出來,和之前的兩枚「林氏」玉印並排放在櫃檯上。三枚玉印,兩枚是「天地玄黃」那對,一枚是剛拿到的「林祠」玉印。三枚大小不一,但玉質相同。他把三枚玉印翻過來,看側面。

  第一枚側面刻著「天」。第二枚側面刻著「地」。

  第三枚,剛拿到的這枚「林祠」玉印,側面刻著一個字。

  林辰慧眼掃過去。那個字是——「人」。

  天地人。

  林德昌把「天地玄黃」分刻在兩枚印上,又把「人」刻在第三枚印上。三枚玉印,合在一起,是「天地人」。

  他把三枚玉印收好,坐到櫃檯後面,把冊子翻到最後一頁。「地脈既現,當有後來者。慎之。」

  後來者,沈默。

  他掏出手機,給方晴發了最後一條消息:明天孟廣仁來,你幫我盯著沈默。

  方晴秒回:收到。明天我也來。

  林辰把手機放下,關了鋪子的燈。黑暗中,他攥著那枚玉墜。

  沈伯年等了七十年。他等的是林德昌的孫子。他讓沈默把林辰帶回去。

  林辰把玉墜貼在掌心,玉面上那道「林」字刻痕,在黑暗中幾乎看不見,但他摸得到。

  「爸,林家的事,還沒完。」

  他把玉墜收好,推開鋪子的門。街面上路燈亮了,古玩城的招牌一盞一盞暗下去。

  明天,孟廣仁來。沈默的爺爺在等他。

  沈伯年等了七十年。他到底想幹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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