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九點,林氏古玩門口擺滿了花籃
方晴找了舞獅隊,鑼鼓敲得整條南街都能聽見。鋪面上方掛了一條紅布橫幅——「林氏舊藏展」。門兩側各立一塊展板,左邊寫著「林家三代收藏,地脈三處歸位」,右邊寫著「二十五件舊藏,首次公開」。
王胖子站在門口,穿著新買的深藍色中山裝,胸口別著一朵紅花。他手裡攥著一沓宣傳單,見人就發一張,嘴裡不停念叨:「林氏舊藏展,免費參觀,裡面有北宋的瓷器,明代的畫,清代的玉,都是真東西。」
鋪面裡面,貨架全部清空,換上了六個玻璃展櫃。柜子里舖著黑色絨布,二十五件舊藏按類別擺好。玉器一組,銅器一組,字畫一組,印章一組。每件東西旁邊立著一張卡片,標註名稱、年代、來歷。
林辰站在櫃檯後面,穿著那套深灰色西裝。他剛把展櫃的鎖檢查完,方晴從外面進來。
「博物館的人到了。」
林辰抬頭。方晴身後跟著兩個人,一個四十來歲的男人,戴眼鏡,穿一件夾克,是江州博物館的副館長,姓何。另一個年輕些,是助手。
「林先生。」何副館長伸出手,「方總跟我們說了,二十五件林家舊藏,全部公開。博物館方面想跟您談一下,能不能借展幾件。」
「借展?」
「對。我們年底有一個江州民間收藏展,想借您幾件東西。尤其是那枚『林氏地脈』銅印,還有那幅董其昌的小卷。我們查了資料,這兩件東西在江州地方志里有記載,很有價值。」
林辰看了一眼方晴。方晴微微點頭。
「可以談。」林辰說,「等展覽結束,你列個單子,我看看。」
何副館長笑著點頭,帶著助手去看展櫃。
十點整,門口的人越來越多。古玩城的商戶、逛早市的客人、隔壁幾條街的同行,都湊過來看熱鬧。有人趴在展柜上盯著那枚「林氏地脈」銅印看,有人湊在字畫前面拍照。
人群外面,一輛黑色轎車停在街角。車窗關著,但林辰慧眼掃過去,車裡坐著周保全。他手裡攥著一串新佛珠,臉色陰沉。
林辰沒理他,轉身進了鋪子。
十點半,沈默來了。
他穿了一件深灰色大衣,手裡提著一個牛皮紙袋。進了鋪子,把紙袋放在櫃檯上。
「我爺爺讓我帶來的。」
林辰打開紙袋。裡面是一本冊子,線裝的,封皮發黑。翻開,是林德昌的筆跡。冊子前面幾頁是物品記錄,後面幾頁是零散的記事。最後一頁寫著一行字:「地脈既現,當有後來者。慎之。」
「這是你爺爺的?」
「不是。是我爺爺的帳房陸文卿當年抄的副本。」沈默說,「陸文卿抄完之後,把原件還給了林德昌,副本留在了沈家。我爺爺一直收著,沒動過。」
林辰翻到冊子中間某一頁。上面記錄著一件青銅鼎,下面有一行小字:「此鼎為林德昌於道光年間得於京城琉璃廠,後因戰亂遺失,未入老宅。」
跟他在老宅房樑上找到的那本冊子一模一樣。
「你爺爺為什麼現在才拿出來?」
「他說,冊子要跟東西放在一起,才有意義。」沈默看著他,「東西齊了,冊子才能給你。」
林辰把冊子收好,鎖進保險柜。
沈默沒急著走。他站在鋪子裡,看了一圈展櫃裡的東西。目光停在「林氏祖宅」銅印上,停了好幾秒。
「林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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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
「你之前問我,為什麼不在第一次見面的時候就帶你去見我爺爺。我說我試得太過了。但我沒說完。」
林辰看著他。
「我爺爺讓我試你的時候,給我定了三條。第一,看你找不找得到地眼。第二,看你舍不捨得把東西交給國家。第三——」沈默頓了一下,「看你贏了之後,會不會放過周保全。」
「那你覺得我過關了嗎?」
沈默沒回答。他把牛皮紙袋空了的那一面翻過來,上面有一行鉛筆字,很小。
林辰慧眼掃過去。那行字寫的是:「第三關,他自己還不知道。」
沈默把紙袋折好,塞進大衣兜里。
「我爺爺說,你昨天走得太急,茶都沒喝。他讓你有空再去坐坐。」
他轉身出了鋪子。林辰站在櫃檯後面,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
十一點,意外出現了。
展櫃前面,一個男人忽然喊了一聲:「這東西是我家的!」
人群圍過去。一個五十來歲的男人,穿著舊夾克,指著展櫃裡那枚「林氏祖宅」銅印。
「這銅印上面刻的是『林氏祖宅』,我家也有一枚一模一樣的。我爺爺留下的。你們這是偷的!」
林辰走過去。慧眼掃過那個男人。他右手腕上有一道疤,虎口的老繭很厚,是常年干粗活的人。身上的舊夾克洗得發白,但很乾淨。眼神不像是來鬧事的,倒像是真覺得自己的東西被人拿了。
「你爺爺叫什麼?」
「林德福。」男人說,「我爺爺叫林德福,是林德昌的弟弟。」
人群里一陣議論。林辰盯著他看了兩秒。
「你貴姓?」
「姓林。林建國。」
「你說林德福是你爺爺,林德昌是你爺爺的哥哥。那你告訴我,林德昌有幾個弟弟?」
林建國愣了一下。「一個。就我爺爺一個。」
「林德昌沒有親弟弟。」林辰看著他,「林德昌是獨子。但他有一個堂弟,叫林德福。兩人同曾祖,不同祖父。族譜上寫得清楚。你爺爺林德福,是林德昌的堂弟,不是親弟弟。」
林建國的臉變了一下。
「你手裡那張照片,拿出來看看。」
林建國從兜里掏出一個布包。打開,裡面是一張舊照片。照片發黃,邊角磨損,上面是兩個人站在一間鋪子門口。左邊那個人穿著長衫,右邊那個人穿著短褂。鋪子門匾上寫著「林氏古玩」。
「左邊是我爺爺林德福。右邊是他哥哥林德昌。照片背面有我爺爺的字。」
林辰把照片翻過來。背面寫著一行字:「民國二十六年,與兄德昌攝於東街鋪前。」
字是繁體,墨跡已經發灰。慧眼掃過去。照片是真品,民國時期的相紙,不是現代仿的。字跡是民國時期的墨,不是後寫上去的。
「照片是真的。字也是真的。但照片右邊那個人,不是林德昌。」
人群安靜了。
「照片右邊那個人,是林德昌的帳房,姓陸。陸文卿。陸文卿後來去了香港,他的手稿現在在香港中文大學圖書館。你這張照片,是他後人手裡的。」
林建國的臉白了。
「照片是真的,故事是假的。你拿了陸家的照片,編了林家的故事。你想幹什麼?」
林建國攥著布包,退了一步。
「林辰,你別胡說——」
「你要是不服,我現在就打電話給香港中文大學圖書館,讓他們查一下陸文卿手稿里有沒有這張照片的原始記錄。陸文卿的後人如果知道你把照片拿出來騙人,你猜他們會怎麼想?」
林建國的嘴唇動了動。他轉身推開人群,快步走了。
人群里響起一片議論聲。
「這人誰啊?」
「騙子吧?」
「林辰一眼就看出來了。」
林辰沒理會這些議論。他走到展櫃前面,把那枚「林氏祖宅」銅印往中間挪了挪。
方晴從人群後面走過來。「你認識那個人?」
「不認識。但照片我認識。陸文卿的手稿我查過,那張照片是他手稿里夾的。陸家後人捐手稿的時候,照片沒捐,留在了家裡。這個人手裡有這張照片,說明他跟陸家有關係。」
「那他說的是假的?」
「照片是真的。他編的故事是假的。陸文卿的後人一直在找林家的東西。陸文卿當年是沈伯年的帳房,經手過林德昌託付的那批東西。他知道東西去了哪裡。他的後人拿著這張照片,想認回林家,分一杯羹。」
方晴看了他一眼,沒再問。
下午三點,展覽結束。
二十五件舊藏,全部安全收回保險柜。何副館長走的時候,留了一張借展清單。林辰看了一眼,圈了三件。
王胖子把門口的橫幅收下來,卷好,靠在牆邊。他走進來,一屁股坐在椅子上。
「辰子,今天來了多少人?」
「三百多。」
「那咱們是不是又出名了?」
「出名了。」林辰從保險柜里拿出一個信封,遞給王胖子,「今天開展,你辛苦了。這個月獎金。」
王胖子打開信封,裡面是兩萬現金。他數了兩遍,手有點抖。「辰子,這……太多了吧?」
「不多。你從擺攤跟我到現在,沒拿過一天正經工資。這錢你拿著,給你媽寄回去。」
王胖子把信封攥在手裡,別過臉去,用袖子蹭了一下鼻子。「我這就去銀行。今天下午就寄。」
「去吧。明天還有事。」
王胖子走了之後,林辰坐到櫃檯後面,把冊子從保險柜里拿出來,翻到最後一頁。那行字還在,「地脈既現,當有後來者。慎之。」
後來者。今天來了一個沈默,來了一個林建國。沈默是來還冊子的。林建國是來試探的。
但真正的「後來者」,還沒露面。
他掏出手機,給方晴發了一條消息:查林建國。陸文卿的後人里,有沒有一個叫林建國的。
方晴秒回:已經在查了。還有一件事,周保全剛才發了第二條朋友圈。這次不是威脅。
林辰:發的什麼?
方晴:他發了一張照片。照片裡是一間鋪面,門口擺著兩個花籃。鋪面上方掛著一塊匾,寫著「聚寶閣」。
林辰:他重新開張了?
方晴:對。他把聚寶閣盤迴來了。
林辰把手機攥在手裡。周保全把鋪子轉了,人躲了,現在又把鋪子盤迴來。他沒死心。但這次他沒有發威脅,他發了開張照片。
他在告訴林辰:我回來了。
林辰走到鋪子門口。街面上的人已經散了,只剩王胖子在銀行門口排隊。遠處的古玩城燈火通明,文淵閣的招牌暗著,聚寶閣的招牌,重新亮了。
林辰把手機揣進兜里,轉身進了鋪子。
明天,周保全要來。那個「後來者」,也該露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