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林辰去了護城河。
沈伯年的老宅還是那個樣子,青磚灰瓦,院門口一棵老槐樹,葉子已經黃了大半。林辰推門進去,沈伯年坐在院子裡,面前擺著一張舊桌子,桌上放著茶壺和兩隻杯子。
「來了。」沈伯年抬了抬眼皮,「坐。」
林辰坐下。沈伯年給他倒了杯茶,茶湯清亮,有一股淡淡的陳香。
「昨天沈默把冊子送去了。」
「送到了。鎖在保險柜里。」
沈伯年點了點頭,端起茶杯喝了一口。「那你今天來,是想問什麼?」
「第三關。」
沈伯年放下茶杯,看著他。「沈默跟你說了三關的事。」
「說了。第一關找地眼,第二關上交國家,第三關——」林辰看著他,「他說我贏了之後會不會放過周保全。」
沈伯年沒有馬上回答。他低頭看著杯子裡的茶,過了一會兒才開口。
「林德昌當年把東西交給我父親的時候,說了一句話。他說,林家後人要是把東西找全了,有三件事要做。第一,把東西找回來。第二,把東西歸位。第三,把該放的人放了。」
「該放的人?」
「周家。」沈伯年看著他,「林德昌當年把東西分藏三處,是因為戰亂。但他沒把所有東西都藏起來。周福堂從林家拿走的那批東西,林德昌知道,但他沒要回來。你知道為什麼嗎?」
林辰搖頭。
「因為周福堂當年救過林德昌的命。」沈伯年端起茶壺,給林辰續了一杯,「民國三十六年,林德昌被土匪盯上,是周福堂把他藏起來的。那批東西,是林德昌主動送給周福堂的。但他跟周福堂說了一句話——『這些東西算我寄存在你那裡的,等我後人來找你,你要還。』」
林辰盯著他。
「周福堂答應了。但後來他沒還。他把東西賣了,換了鋪子,換了家業。林德昌知道這件事,但他到死都沒去要。因為他欠周福堂一條命。」
「所以第三關是——」
「第三關不是讓你放過周保全。第三關是讓你選。」沈伯年看著他,「周保全和他兒子周天宇,欠你的東西不少。你要拿回來,天經地義。但你要想清楚,周福堂當年救過林德昌的命。這份人情,算在誰頭上。」
林辰沒說話。
「林德昌沒要那批東西,不是因為他忘了。是因為他把命看得比東西重。他留了一封信在我父親手裡,說如果林家人要去找周家要東西,就把這封信拿出來。」
沈伯年從懷裡掏出一個信封。信紙發黃,封口完好。上面寫著四個字——「林氏後人」。
林辰接過來,拆開。林德昌的筆跡。
「吾家後人見此信時,周家之事當已了結。周福堂當年救吾一命,吾以一批舊藏相贈。其後周家變賣,吾未追究。非不能,是不為。林家之根,在眼力,在骨氣,不在幾件東西。若後人以周家為仇,窮追猛打,則失吾之本意。得饒人處且饒人。林氏後人,當有容人之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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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辰把信讀完,折好,放進口袋。
「你父親把這封信留了七十年。」
「我父親等了一輩子,想把信交出去。他沒等到。我接著等。」沈伯年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現在信交出去了。第三關,你自己選。」
林辰坐了一會兒。茶喝了兩杯,他站起來。
「信我收下了。」
「周保全那邊,你打算怎麼辦?」
「沒想好。」林辰把信封揣進兜里,「但他欠我的,我會讓他還。怎麼還,我說了算。」
沈伯年笑了笑,沒再問。
林辰出了老宅,上了車。王胖子在車裡等著,見他出來,問:「聊什麼了?」
「林德昌留了一封信。說周福堂當年救過他的命,讓我別趕盡殺絕。」
「那你打算怎麼辦?」
「先看看周保全要幹什麼。」
車開回古玩城。林辰讓王胖子停在東街口。他下車往南街走,經過聚寶閣門口的時候,停下了。
聚寶閣的門開著,裡面燈光明亮。貨架上擺著新貨,品類齊全。櫃檯後面站著一個年輕店員,正在擦玻璃。周保全不在。
林辰慧眼掃過店面。貨架上的東西大多是普通貨色,真真假假。但櫃檯後面的牆上,掛著一幅新畫。畫不大,一尺見方,絹本設色,畫的是山水。右下角一方朱印。
林辰盯著那方印看了兩秒。慧眼之下,印文清清楚楚——「林氏」。
他走進鋪子。
「先生,看點什麼?」店員抬頭。
「那幅畫,誰掛的?」
「周總掛的。他說是新收的。」
「周總人呢?」
「出去了。下午回來。」
林辰走出聚寶閣,站在東街口。周保全重新開張,掛了一幅帶「林氏」印的畫。他不是在賣貨,他在告訴林辰——我手裡還有林家的東西。
手機響了。方晴打來的。
「林辰,查到了。林建國不是陸文卿的後人。」
「什麼?」
「陸文卿有一個兒子,叫陸繼祖,早年去了台灣。陸繼祖有兩個孩子,一個在美國,一個在香港。江州這邊,沒有陸文卿的直系後人。」
「那林建國是誰?」
「林建國是陸繼祖堂弟的後人。他手裡那張照片是真的,但他跟陸文卿的血緣隔了三代。他找林家東西三十年,是因為他爺爺那輩分家的時候,分到了一批陸文卿的遺物。其中有那張照片,還有一本陸文卿的記事冊。」
「記事冊里寫了什麼?」
「我查到了。陸文卿的記事冊里記了一件事——林德昌當年把東西交給沈伯年的時候,還有一個人在場。」
「誰?」
「林德福。」
林辰的手停了一下。
「林德福是林德昌的堂弟,當年也在場。他知道東西託付給沈家的事。後來他去台灣了,再沒回來。林建國手裡的記事冊,是林德福傳下來的。」
「對。但他不是林德福的親孫子。他是林德福堂弟的孫子。他拿的是林德福傳下來的東西,但他自己的身份,隔了一層。」
「他為什麼現在才來?」
「因為林德福的記事冊里寫了三處藏物的位置。林建國一直在找,但沒找到。昨天他看到你的展覽,才知道東西已經全部歸位了。他急了。」
林辰掛了電話,站在東街口。周保全掛了林家的畫,林建國是林德福堂弟的孫子,沈伯年給了他一封林德昌的親筆信。
三件事同時發生。
他掏出手機,給方晴發了條消息:林建國手裡的記事冊,能複印一份嗎?
方晴秒回:我試試。還有一件事,周保全今天上午去了城南。他進了你的老宅。
林辰把手機攥在手裡。周保全去了城南老宅。
「胖子哥,走。去城南。」
三輪車掉頭往城南方向開。林辰坐在車斗里,把林德昌的信從口袋裡掏出來,又看了一遍。信紙發黃,字跡清晰。「得饒人處且饒人。林氏後人,當有容人之量。」
他當然有容人之量。但周保全去了城南老宅——那是他的祖宅。周保全去那裡,不是去喝茶的。
車到八角巷口。林辰下車,往巷子裡走。自家老宅的門開著,院子裡站著兩個人。周保全站在正屋門口,手裡拿著一把捲尺,正在量地面的尺寸。旁邊站著一個穿工裝的男人,手裡拿著本子在記。
「周總。」林辰站在院門口。
周保全回頭,看見林辰,笑了一下。「林辰。來得正好。」
「你在我家老宅量什麼?」
「量尺寸。」周保全把捲尺收起來,「這間宅子,我準備買下來。」
「你說什麼?」
「這間宅子卡在我那兩間中間。我找人問過了,地契在你手裡,但你有優先購買權。我出兩百萬,你賣不賣?」
林辰看著他。周保全站在正屋門口,臉上的表情很平靜。但他手裡的捲尺,握得很緊。
「周總,地契在沈默手裡,你找他買。」
周保全的臉僵了一下。
「我查過了。你把城南兩間老宅的地契賣給了沈默。現在沈默手裡的地契,加上我這間,三間連成一片。你想買我這間,得先過沈默那一關。」林辰往前走了一步,「你來找我,是因為沈默不賣給你。你沒辦法,才來試探我。」
周保全的嘴角抽了一下。
「周總,你是不是有人幫你?」
周保全沒接話。他把捲尺遞給旁邊的人,走到林辰面前。
「林辰,我出三百萬。你賣不賣?」
「不賣。」
「五百萬。」
「不賣。」
周保全盯著林辰看了好幾秒。他嘴角抽了一下,把手裡的捲尺往地上一扔。
「林辰,你別逼我。」
「周總,這句話應該我跟你說。」林辰往前走了一步,「你在我家老宅量尺寸,我還沒問你憑什麼。你倒先跟我說別逼你?」
周保全退了一步。他身後那個穿工裝的男人把本子合上,退到了院門口。
「周總,你背後有人。不管是誰,你告訴他,這間老宅不賣。我林家的東西,一件都不賣。」
周保全盯著他看了兩秒,轉身出了院門。穿工裝的男人跟在後面,走得比他還快。
林辰站在院子裡,看著周保全的背影消失在巷口。
手機響了。方晴發來的:周保全背後的人查到了。是陸繼祖。陸文卿的兒子,從台灣回來的。他上個月剛到江州,住在柳巷周福堂的老宅里。那間老宅是周保全去年賣給他的,賣了八十萬。陸繼祖現在在江州有兩間鋪面,一間租給了周保全開聚寶閣,一間自己留著。
林辰把手機攥在手裡。陸繼祖。陸文卿的兒子。他回來了。
方晴又發來一條:陸繼祖回來,是因為他在台灣查到了他父親的遺物。陸文卿當年是沈伯年的帳房,手裡有一本記事冊,記了林德昌託付沈家的全部細節。陸繼祖在台灣找到了那本記事冊的抄本,知道林家在江州有三處藏物。他以為沈伯年早就死了,沈家的東西也早就散了,所以直接來找三處藏物。他不知道沈伯年還活著,也不知道東西已經全部歸位。
林辰把手機收起來。陸繼祖買鋪面、買老宅、租鋪面給周保全,都是為了在江州紮根,找林家的東西。但他來晚了,東西已經全部歸位。
「後來者」。真正的後來者,是陸繼祖。
他掏出手機,給方晴發了條消息:陸繼祖在柳巷?
方晴秒回:對。周福堂那間老宅。
林辰把手機收起來。柳巷。周福堂的老宅。陸繼祖住在那裡。
周福堂是周保全的爺爺。陸繼祖住在他的老宅里。
這件事,比他想得複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