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林辰去了柳巷。
柳巷在城南,離八角巷不遠。巷子比八角巷寬,兩邊種著老槐樹,樹冠把整條巷子遮得嚴嚴實實。周福堂的老宅在巷子中段,門臉不大,但兩進院子收拾得乾乾淨淨。門口停著一輛黑色商務車,掛著台灣牌照。
林辰讓王胖子在巷口等著,自己走過去。門虛掩著,他推門進去。
院子裡坐著一個老人。六十來歲,穿一件灰色夾克,頭髮梳得整整齊齊,戴一副金邊眼鏡。面前擺著一張石桌,桌上放著一套茶具。他正在泡茶,動作很慢,很穩。
「林辰先生。」老人抬起頭,笑了一下,「我猜你今天會來。」
「陸繼祖。」
「坐。」陸繼祖指了指對面的石凳,「喝茶。」
林辰坐下來。陸繼祖給他倒了一杯,茶湯清亮,是凍頂烏龍。
「你父親陸文卿,是沈伯年的帳房。」
「對。」陸繼祖放下杯子,「我父親跟了沈伯年十二年。林德昌把東西託付給沈家的時候,我父親在場。他記了一本冊子,把所有細節都寫下來了。」
「那本冊子,我也有。」
陸繼祖的表情僵了一下。「你說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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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伯年還活著。他把陸文卿手稿的抄本給了我。你手裡那本,是林德福傳下來的。內容一樣。」
陸繼祖沉默了幾秒。他摘下眼鏡,用袖子擦了擦,又戴上。
「我父親說,沈伯年是個老實人。東西托給他,他一定不會動。但他沒想到,沈伯年活了這麼久。」
「你回來,是想趕在我之前把東西拿走。」
「對。」陸繼祖沒否認,「我在台灣查到了父親的遺物,知道了三處藏物的位置。我以為沈伯年早就死了。我回來,想搶在你前面。」
「你來晚了。二十五件舊藏,全部歸位了。」
陸繼祖盯著林辰看了好幾秒。「全部?」
「全部。」林辰從內兜里掏出三枚銅印,放在石桌上。又掏出兩枚銅片,一字排開。
陸繼祖看著石桌上的東西,手停在茶杯上。
「三枚銅印,兩枚銅片。你全了。」
「全了。」
陸繼祖靠在椅背上,看著頭頂的槐樹。葉子黃了大半,風一吹,飄下來幾片。
「我準備了五年。買鋪面,買老宅,租鋪面給周保全。我以為萬無一失。」
「你漏了一件事。」
「什麼?」
「沈伯年還活著。林德昌把東西託付給他,他等了一輩子,又等了一輩子。他等的就是林家人來取。你姓陸,不姓林。」
陸繼祖沒說話。他低頭看著杯子裡的茶,過了一會兒才開口。
「我父親臨死前跟我說了一句話。他說——『如果林家人找到了那些銅印,你就放手。那些東西,從來就不是我們的。』」
林辰沒說話。陸繼祖站起來,走進正屋。過了一會兒,他捧著一個木匣出來,放在石桌上。
「這是我從台灣帶來的。我父親留下的東西。裡面有他當年抄錄的林德昌冊子副本,有他在沈家經手的所有物品清單,還有一封信。」
「什麼信?」
「林德昌寫給沈伯年的信。」
林辰打開木匣。裡面是一疊舊紙,最上面是一封信。信紙發黃,封口完好。上面寫著四個字——「沈兄親啟」。
林辰拆開。林德昌的筆跡。
「沈兄,弟將遠行,歸期難料。林家舊藏,盡托兄處。兄守之,弟心安。若後世子孫來取,兄當以實相告。若無人來取,兄可自處。弟德昌頓首。」
林辰把信讀完,折好,放進口袋。
「我父親說,林德昌把東西托給沈伯年的時候,其實沒指望後人會來取。」陸繼祖坐下來,「他說,林德昌覺得林家後人可能撐不過戰亂。東西托給沈伯年,是給東西找個活路。」
「但沈伯年沒動。」
「對。他一動沒動。」陸繼祖看著林辰,「林辰,你爺爺沒看錯人。」
林辰站起來。他把木匣抱在懷裡。
「陸先生,你父親的冊子和清單,我拿走了。這封信,我收下了。你還有什麼要說的?」
陸繼祖沉默了一會兒。「有。周保全。」
「他怎麼了?」
「周保全的聚寶閣,是我租給他的。現在東西已經全部歸位了,周保全沒用了。我準備把鋪面收回來。下個月,他的聚寶閣就得關門。」
林辰看著他。「你跟我說這個幹什麼?」
「因為周保全不知道鋪面是我的。他以為房東是個台灣商人,沒見過面。我收鋪面的時候,他會來找你。他以為是你搞的鬼。」
「所以你是讓我背這個鍋?」
陸繼祖笑了一下。「林辰,你不是背鍋。你是順手推了一把。周保全欠你的,你自己說了算。」
林辰抱著木匣出了柳巷。王胖子的車停在巷口。他上了車。
「怎麼樣?」
「陸繼祖輸了。他把陸文卿的冊子和清單給我了。還有一封信,林德昌寫給沈伯年的。」
「那周保全呢?」
「陸繼祖要把聚寶閣的鋪面收回去。周保全下個月就得關門。」
王胖子發動車子。「那咱們是不是又贏了?」
「贏了。但有一件事沒完。」
「什麼?」
「林建國。」
王胖子愣了一下。「那個在展覽上鬧事的?」
「對。他是陸繼祖堂弟的後人,手裡有陸文卿記事冊的抄本。他在展覽上被我揭穿之後,就沒消息了。」
林辰掏出手機,給方晴發了條消息:林建國去哪兒了?
方晴秒回:我正想跟你說。林建國前天去了台灣。他走之前,把陸文卿記事冊的抄本留給了江州檔案館。抄本里夾著一張地圖,標了一個新的地點。
林辰把手機攥在手裡。
「胖子哥,掉頭。去檔案館。」
車開回古玩城。林辰把木匣鎖進保險柜,從保險柜里取出三枚銅印和兩枚銅片,揣進內兜。
兩人直接去了江州檔案館。檔案館的人把那本抄本調了出來。抄本不厚,二十來頁。最後一頁夾著一張折起來的舊地圖。
林辰把地圖展開。圖上畫的是江州老城,標註了四個紅圈。前三個是八角巷、東街、清水碼頭。第四個在城北,標註著兩個字——「林祠」。
「林祠?」王胖子湊過來看了一眼,「林家的祠堂?」
「林家的祠堂。」林辰把地圖收好。
他掏出手機,給方晴發了條消息:林建國留了一張地圖。上面有第四個地方——城北林祠。
方晴秒回:林祠?我查過江州地方志,城北確實有一座林氏宗祠,民國時期就廢棄了。現在那塊地是一個停車場。
林辰:林祠和地脈三處是什麼關係?
方晴:林祠不是地脈的一部分。林德昌冊子裡寫得很清楚,地脈只有三處——老宅、鋪面、清水碼頭。林祠是林家的宗祠,跟地脈不是一條線。可能是林德昌布的另一個局。
林辰把手機收起來。他翻了一遍陸繼祖給的清單,上面列了三十七件東西,每一件都標了名稱、年代、市價。他正要把清單收好,手機又響了。
方晴發來的:對了,你之前那件雍正筆洗,買家出到二十萬了。你賣不賣?
林辰回了一個字:賣。
方晴:明天我帶人來拿貨。
林辰把清單收好,放進保險柜。二十萬,明天到帳。加上之前賣畫的一百萬,手裡現金又厚了一層。
他剛把保險柜關上,手機又響了。方晴發來的第二條:林祠那塊地,產權查到了。現在歸一個叫林建國的人。
林辰把手機攥在手裡。
林建國。他去台灣之前,把林祠那塊地買下來了。
林辰把手機放下,關了鋪子的燈。黑暗中,他手裡攥著那枚玉墜。
城北林祠。第四個地方。林建國買下了那塊地。
他到底想幹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