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七點,方晴的車準時停在鋪子門口。
林辰拎著一個旅行包出來,包里裝著林祠銅鑰匙、陸文卿的冊子、還有幾張林祠基座的照片。方晴坐在駕駛座上,穿了一件深灰色風衣,頭髮扎得利落。
「上車。」
林辰上了副駕駛。車往高鐵站開。
「孟廣仁那邊約好了?」林辰問。
「約了。今天下午兩點,通州倉庫。」方晴把著方向盤,「他說他對林祠的木料石料沒興趣,但對你手裡的東西有興趣。」
「他這麼說,說明他手裡真有東西。」
「聰明。」方晴看了他一眼,「你打算怎麼談?」
「先看貨。他的倉庫里如果真有林祠的木料,我拿鑰匙換。如果他手裡沒貨,我轉身就走。」
兩個小時後,兩人到了北京。孟廣仁派了一輛車在高鐵站等著。車開了四十分鐘,進了通州。
通州倉庫在一片老工業區里,紅磚圍牆,鐵皮大門。車開進去,裡面是一片空地,堆著幾堆舊石料和舊木料。空地後面是三間大倉庫。
孟廣仁站在倉庫門口,穿著一件中式對襟衫,手裡盤著那串蜜蠟。看見林辰下車,他笑了一下。
「林先生。方總。裡面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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倉庫裡面比外面看著大。貨架一排一排,擺著各種老物件。木料、石料、磚雕、瓦當,分類碼放。
「孟先生,你這些木料,都是從江州收的?」林辰問。
「大部分是。」孟廣仁在前面帶路,「我祖父是江州人,做木材生意。後來搬到北京,一直惦記著江州的料子。」
他走到倉庫最裡面,指著一堆碼得整整齊齊的木料。
「這批金絲楠,是從江州收的。據賣家說是清末的料子,拆自一座祠堂。我看了紋理和年份,確實是老料。」
林辰走過去。慧眼掃過那堆木料。金絲楠,紋理細密,年份是道光年間。木料上還有榫卯的痕跡。他蹲下來,拿起一塊看。木料側面刻著一個字——「祠」。
「孟先生,這批料子,我要了。」
孟廣仁笑了一下。「林先生,我收這批料子花了三年。你一句話就要了?」
「我拿東西跟你換。」
「什麼東西?」
林辰從內兜里掏出那把銅鑰匙,放在木料上。「林祠的鑰匙。刻著『林氏祠』三個字。」
孟廣仁拿起鑰匙,翻來覆去看了幾遍。他從兜里掏出一個放大鏡,湊近看。
「道光年間的銅。鑰匙的齒痕是特製的。」孟廣仁放下鑰匙,看著林辰,「你知道這把鑰匙開什麼鎖嗎?」
「不知道。但林祠重建的時候,會用上。」
孟廣仁沉默了幾秒。他把鑰匙放下,從貨架下面抽出一個木匣。木匣打開,裡面是一塊石雕。巴掌大小,雕的是蓮花紋,正中刻著一個字——「林」。
「這塊石雕,也是從江州收的。跟那批木料一起。」孟廣仁把石雕放在鑰匙旁邊,「林先生,你手裡的鑰匙,加上我這塊石雕,才是完整的林祠大門。」
林辰看著那塊石雕。慧眼掃過。道光年間,青石,真品。石雕上的蓮花紋與林祠基座上的一模一樣。
「換。」
孟廣仁把鑰匙和石雕並排放在一起。「換可以。但我有個條件。」
「你說。」
「林祠重建之後,我要在正廳里掛一塊匾,寫上『孟繼堂捐料』五個字。我祖父當年收這批料子的時候,說過一句話——『林家的祠堂,總有一天要還回去。』他沒等到。我想替他留個名。」
林辰看著他。
「孟先生,這批料子是你祖父從周福堂手裡買的。周福堂從林家拆的。你祖父買的是贓物。你還回來,是應該的。掛匾,不合適。」
孟廣仁的笑收了。「林先生,我做古玩三十年,什麼規矩都懂。但這批料子是我花真金白銀收的。我沒偷沒搶。你要我白還,總得給我個說法。」
「說法就是——你祖父買的那批料子,是周福堂從林家祠堂拆下來的。沒有林家,就沒有這批料子。你祖父做木材生意,應該明白,有些東西不能碰。」
孟廣仁的臉沉了下來。「林先生,你這話說得重了。」
「孟先生,你要掛匾,可以。但匾上得寫清楚——『孟繼堂代管,林氏後人收回』。」
孟廣仁盯著林辰看了好幾秒。旁邊他的助手往前站了一步,低聲說:「孟總,這批金絲楠有人出過三百萬,咱們沒賣。現在白給,不合適。」
孟廣仁沒理助手,看著林辰。「三百萬。你給我三百萬,料子你拉走。掛匾的事,不提了。」
「三百萬我沒有。但我有這個。」
林辰走到倉庫另一側,指著一排貨架上的瓷器。慧眼掃過去,那排瓷器里,三件是真的,兩件是仿的。仿的那兩件,一件標著「清康熙青花」,一件標著「明宣德青花」。
「孟先生,你這排瓷器,第三件和第五件是仿的。第三件底款是後刻的,第五件釉面是酸蝕做舊的。你標著康熙和宣德,但兩件加起來值不了三千。」
孟廣仁的臉色變了。「林辰,你——」
「我做這行的,眼睛毒。你手裡這些料子,我今天拉走。鑰匙和石雕,我留給你。林祠重建之後,正廳里掛一塊匾,寫『林氏宗祠』。匾下面掛一行小字——『孟繼堂當年收存木料,林氏後人重建』。你祖父的名字在上面,但不是捐料,是收存。這是實話。」
孟廣仁盯著林辰看了好幾秒。他的助手又往前站了一步,被孟廣仁抬手擋住。
「林辰,你比我想的厲害。」
「孟先生,你不是輸給我。你是輸給你祖父那句話。『林家的祠堂,總有一天要還回去。』你記了三十年,你不會不還。」
孟廣仁沉默了好一會兒。他低頭看著鑰匙和石雕,過了半晌,抬起頭。
「行。料子你拉走。匾上就按你說的寫。」
「成交。」
林辰把鑰匙和石雕收好,放進旅行包。方晴站在旁邊,全程沒說話。出了倉庫,上了車,她才開口。
「你剛才那段話說得真狠。我看他臉都白了。」
「他自找的。想掛匾留名,不看看那批料子是怎麼來的。」
方晴發動車子。「木料石料解決了。林祠重建的地方,你想好了?」
「城北那塊地。林建國送的兩百萬。地基還在,把木料石料運回去,按原樣重建。」
「工期多久?」
「三個月。」
方晴點了點頭。「我幫你找施工隊。但你得想好一件事。」
「什麼?」
「林祠重建之後,裡面擺什麼?源流考還沒挖出來。」
林辰把旅行包打開,拿出陸文卿的冊子。「考古所那邊,孫老師已經批了。下周開挖。源流考出土之後,複製件放林祠,原件進博物館。」
「那地脈三處的東西呢?」
「拓片。銅印和銅片的拓片,放在林祠里。讓後人知道,林家的東西是怎麼回來的。」
方晴沒再問。車上了高速,往北京南站方向開。林辰靠在座椅上,把銅鑰匙和石雕拿出來看了一眼。
手機響了。方晴發來的消息:對了,陸繼祖剛才給我打電話了。他前幾天回了台灣處理事情,明天再回江州。他在台灣找到了林德福的遺物。裡面有一本記事冊,記著林祠當年的木料清單。他帶回來給你。
林辰把手機攥在手裡。林德福的記事冊。周福堂拆林祠的時候,林德福還沒去台灣,他記了木料清單。
「方晴。」
「嗯?」
「陸繼祖寄的東西到了之後,幫我送鋪子裡。」
「行。」
林辰把手機收起來。車窗外,北京的樓一棟一棟往後閃。他閉上眼,腦子裡翻來覆去就一件事。
林祠重建。木料石料有了,鑰匙有了,石雕有了。但林祠里還缺一樣東西。
林德昌的畫像。
他睜開眼。「方晴,你幫我查一件事。」
「說。」
「林德昌有沒有留下照片或者畫像。任何形式的都行。」
方晴看了他一眼。「我查過江州地方志。林德昌沒有照片。但有一幅畫像,據說在民國時期被人收走了。」
「誰收的?」
「周福堂。」
林辰把手機攥在手裡。周福堂。又是周福堂。他拆了林祠,賣了木料石料,收走了林德昌的畫像。
「那幅畫像現在在哪兒?」
「不知道。但周福堂有個記事本,記了他經手的所有東西。那本記事本後來傳給了周保全。周保全說,記事本在城南老宅房樑上。」
林辰把手機收起來。城南老宅在陸繼祖手裡。陸繼祖從台灣回來之後,一直住在柳巷。城南老宅他還去過。
「方晴,回江州之後,我去找陸繼祖。城南老宅的房樑上,有周保全的記事本。裡面可能記著林德昌畫像的下落。」
方晴把車開進北京南站停車場。「你確定陸繼祖肯讓你進去?」
「他不肯,我就把陸文卿的冊子還給他。」
方晴看了他一眼,沒再問。
兩人下了車,進了高鐵站。林辰把旅行包背在身上,裡面裝著林祠的鑰匙和石雕。手機又響了。方晴發來的:陸繼祖明天回江州。你明天去找他。
林辰回了一個字:好。
他抬頭看了一眼高鐵站的電子屏。下一班回江州的車,四十分鐘後開。
林祠的木料石料找到了。鑰匙和石雕到手了。但林德昌的畫像,還在周福堂的記事本里。
明天,回江州。去城南老宅,找那本記事本。
高鐵進站了。林辰拎著包,跟著方晴上了車。找到座位坐下,他把旅行包放在膝蓋上,掏出銅鑰匙看了一眼。鑰匙上的「林氏祠」三個字,在車廂的燈光下泛著暗沉的光。
他攥著鑰匙,閉上眼。
明天,城南老宅。周保全的記事本。
裡面藏著林德昌的畫像,也藏著周福堂當年拆林祠的全部真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