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林辰聯繫了施工隊
方晴介紹的,姓孫,四十來歲,專做古建修復。孫師傅帶了兩個工人來,在城北停車場那塊地轉了半圈。
「基座還在。」孫師傅蹲下來,用手敲了敲水泥地面,「下面青磚是老的,道光年間的做法。你把水泥敲了,青磚還能用。」
「料子在通州,金絲楠。樑柱十二根,石墩八個,石雕三塊。夠不夠?」
孫師傅抬頭看了他一眼。「金絲楠?十二根樑柱?」
「對。」
孫師傅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灰。「夠。但得按原樣建。你有圖紙嗎?」
林辰從旅行包里取出林祠銅鑰匙和石雕,放在地上。「鑰匙上刻著『林氏祠』,石雕上蓮花紋是門楣的。原樣我不知道,但地基還在。你按地基的尺寸來。」
孫師傅蹲下來看鑰匙和石雕,看了好一會兒。「行。我先把水泥破了,看看基座完整不完整。三天出方案,一周能動工。」
「快。」
孫師傅帶著工人開始敲水泥。林辰站在旁邊看了一會兒,掏出手機給王胖子發了條消息:施工隊進場了。你去趟通州,把木料石料拉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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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胖子秒回:我操,通州?那批料子得用大車。
林辰:找方晴,她認識物流。
王胖子:行,我現在就去。
林辰把手機收起來,轉身往停車場外面走。剛走到巷口,手機響了。方晴打來的。
「林祠的施工隊到了?」
「到了。孫師傅說三天出方案。」
「行。另外有件事跟你說。」方晴的聲音頓了一下,「陸繼祖今天回台灣,走之前給我打了個電話。他說他父親陸文卿的記事冊里,還有一條關於林祠的記錄。他沒來得及跟你說。」
「什麼記錄?」
「陸文卿當年跟著沈伯年去林祠看過一次。他說林祠正廳的地基下面,除了石碑,還有一口石函。石函里放的是林家源流考的初稿。後來周福堂拆祠的時候,石函沒動,被埋在地基下面了。」
林辰的腳步停了。「石函還在?」
「陸繼祖說,他父親記事冊里寫得很清楚。石函在正廳地基正中間,一尺深的位置。周福堂拆祠只拆了地面建築,地基沒動。」
「考古所下周開挖。我讓他們先挖正廳。」
「你跟孫老師說一聲,施工隊進場之前,先讓考古所的人來一趟。」
「知道了。」
掛了電話,林辰轉身走回停車場。孫師傅正蹲在地上看基座,看見他回來,站起來。
「林先生,基座下面是空的。」
「空的?」
「對。我剛才敲水泥的時候,發現基座正中間有一塊青石板是松的。下面有空間。不大,一尺見方。」
林辰蹲下來,慧眼掃過石板。石板下面確實有一個石函。石函不大,一尺見方,青石材質,保存完好。石函里放著一捲紙。
「孫師傅,這塊石板先別動。我找考古所的人來。」
「行。」
林辰掏出手機給孫老師打電話。響了三聲就接了。
「孫老師,我是林辰。城北林祠的基座下面發現了一個石函。您明天能帶人來看看嗎?」
「石函?多大的?」
「一尺見方。青石。裡面可能有東西。」
「行。明天上午我過去。」
掛了電話,林辰站在停車場裡,看著那塊鬆動的青石板。石函里是林家源流考的初稿。林德昌當年親手寫的,記林家十二代人的事。
他掏出手機給方晴發了條消息:石函找到了。考古所明天來。
方晴秒回:陸繼祖的飛機剛起飛。他讓我轉告你一句話。
林辰:什麼?
方晴:他說,林祠重建的時候,正廳里給他父親留一個位置。不用大,一塊牌位就行。
林辰看著這條消息,想了一會兒。陸文卿是沈伯年的帳房,跟了沈家十幾年,經手了林德昌託付的全部東西。他沒貪,沒占,把每一筆都記了下來。七十年後,他兒子把冊子帶回了江州。
林辰回了一個字:好。
他把手機收起來,轉身往停車場外面走。走到巷口的時候,回頭看了一眼那塊地。水泥地面被敲開了好幾處,露出下面的青磚基座。青磚排列整齊,四角各有一個石墩。一百多年前,林德昌在這裡建了林祠。一百多年後,他孫子在這裡把它重新建起來。
手機又響了。王胖子發來的:辰子,我到通州了。孟廣仁的倉庫里,金絲楠木料十二根,石墩八個,石雕三塊。一根不少。大車明天到。
林辰回了一個字:好。
他把手機揣進兜里,站在巷口,看著城北的街面。天晴著,遠處的樓一棟一棟立著。城北這塊地,一百多年前是林家的祠堂,一百多年後是一個停車場。再過三個月,它會重新變成林祠。
林辰掏出手機,給方晴發了最後一條消息:施工方案出來之後,你幫我看看。我不懂古建。
方晴秒回:我幫你盯。你放心。
林辰把手機收起來,邁開步子往古玩城方向走。林祠的石函找到了,木料石料在路上了,施工隊進場了。三個月後,林祠重建完成。
他走了幾步,手機又亮了。方晴發來的第二條:對了,孟廣仁剛才給我打了電話。他說那塊匾的事,他改了主意。
林辰:什麼?
方晴:他說匾上不寫「孟繼堂收存」了。他讓你自己定。
林辰看著這條消息,站在路邊,想了一會兒。孟廣仁改了主意。他不爭這個名了。
林辰回了一條:匾上寫「林氏宗祠」。下面掛一行小字——「孟繼堂當年收存木料,林氏後人重建」。照原來說的辦。
方晴:他收到會很高興。
林辰把手機收起來,繼續往前走。林祠的事,一步一步在往前走。木料、石料、石函、匾額。最後一件,是林德昌的畫像。畫像已經在保險柜里了。等林祠建好,掛在正廳。
他走到古玩城南街,鋪子的招牌亮著燈。王胖子去通州了,鋪子裡沒人。林辰推門進去,坐到櫃檯後面,把冊子從保險柜里取出來,翻到最後一頁。
那行字還在,「地脈既現,當有後來者。慎之。」
後來者都處理完了。沈默進去了,陸繼祖認輸了,林建國送地了。周保全關了鋪子,趙德柱走了。林祠重建之後,林家的事就算完了。
他把冊子合上,放回保險柜。手機又響了。方晴發來的第三條:周保全剛才給我打電話了。他說他想去林祠看看。問你能不能讓他進。
林辰看著這條消息,想了幾秒。
周保全。周福堂的孫子。周福堂拆了林祠,周保全想進去看看。
他回了一個字:行。
方晴:你確定?
林辰:林祠是林家的,但周福堂當年拆祠的事,周保全沒參與。他想看,讓他看。
方晴:那我告訴他。
林辰把手機放下,靠在椅背上。鋪子外面,古玩城的燈一盞一盞亮著。文淵閣暗著,聚寶閣暗著。只有南街這間鋪子亮著燈。
林祠重建之後,城北那塊地會重新立起一座祠堂。正廳里擺林德昌的畫像,擺源流考,擺地脈三處的拓片。門口掛一塊匾,寫「林氏宗祠」。匾下面一行小字,寫孟繼堂當年收存木料的事。
林家的東西,一件一件回來了。
他站起來,走到鋪子門口。街面上已經沒什麼人了,只有遠處偶爾駛過一輛計程車。他掏出手機看了一眼時間,晚上八點。王胖子還在通州,明天才能回來。
他關了鋪子的燈,鎖好門,往倉庫方向走。明天考古所來,石函要開。石函里是林家源流考的初稿。林德昌親筆寫的,記林家十二代人的事。
十二代人。從明末遷江州始祖林道遠,到林德昌自己。三百多年的家史,藏在一個一尺見方的石函里。
林辰走到倉庫門口,推門進去。燈管跳了兩下,亮了。他坐到椅子上,把玉墜從脖子上取下來,放在掌心。玉墜上的「林」字,在燈光下泛著溫潤的光。
他把玉墜攥在手裡,閉上眼。明天石函開。林家的根,要從地底下挖出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