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九點,孫老師帶著助手到了城北停車場。
林辰已經在巷口等著了。王胖子站在旁邊,手裡拎著兩個包子,嘴裡還嚼著。
「孫老師。」
「石函在哪兒?」
「正廳地基正中間。一尺深的位置。」
林辰帶著孫老師走到停車場東側,那塊鬆動的青石板已經用粉筆圈了出來。施工隊昨天敲開水泥之後沒再動,等著考古所的人來。
孫老師蹲下來,拿手鏟輕輕撥開石板周圍的土。助手在旁邊拍照、記錄。大概十分鐘,石板周圍的土清乾淨了,露出完整的青石面。
「這塊石板是後蓋上去的。」孫老師用手摸了摸石板的邊緣,「原本的石函口應該更大,這塊是後來封的。尺寸和石函口正好吻合。」
「周福堂拆祠的時候封的。」林辰說,「他拆了地面建築,但地基沒動。石函他可能看到了,但沒打開。」
孫老師點了點頭,拿出工具,輕輕撬動石板。石板鬆動了,他和助手合力抬起來。石板下面是一個方形空間,一尺見方,青石材質。石函內部乾燥,沒有進水。函底放著一捲紙,用油紙裹著,外面纏了一層麻繩。
孫老師把紙卷取出來,放在地上,慢慢展開。紙卷不厚,二十來頁,豎排毛筆字,字跡工整。第一頁上寫著四個字——「林氏源流」。
「林家源流考。」林辰蹲下來,看著紙卷上的字。
孫老師翻到第二頁。上面記的是林家的始祖:「始祖林道遠,明崇禎年間舉人。原籍福建,明末遷江州,居城北。以教書為業,不入仕途。傳三代,至林德昌曾祖,始營古董業。」
「明末遷江州。」林辰念了一遍,「三百多年。」
孫老師繼續往後翻。每一頁記一代人,姓名、生卒、職業、事跡,寫得清清楚楚。翻到最後一頁,是林德昌自己寫的:「吾,林德昌,道光年間人。少年入琉璃廠學徒,後自立門戶。咸豐年間逢亂,鋪子關閉,歸江州。建林祠,藏舊物。吾一生所藏,不在金銀,在眼力。後世子孫得此考者,當知林家之根,不在財,不在勢,在讀書明理。」
林辰把這段話讀了兩遍。
「讀書明理。」他低聲念了一遍。
孫老師把源流考重新卷好,放進檔案袋。「林先生,這份源流考我們得帶回所里做進一步鑑定和保護。你是發現人,可以申請複製件。原件由考古所保管,複製件歸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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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複製件做兩份。一份放我鋪子裡,一份放林祠。」
「林祠還沒建好。」
「快了。」
孫老師點了點頭,帶著助手和源流考走了。
林辰站在停車場裡,看著那塊被打開的青石板。石函的底部長滿了青苔,函壁上刻著一行小字。他蹲下來,慧眼掃過去。
「道光二十三年,林德昌建祠。源流考藏於正廳地基之下。後世子孫,勿忘根本。」
林辰站起來,把石板重新蓋好。
王胖子湊過來:「辰子,源流考里寫的什麼?」
「林家的家史。從明末到道光,十二代人。」
「那咱們祖上是幹什麼的?」
「教書的。後來才做古玩。」
王胖子想了想:「教書好。穩當。」
林辰笑了一下。「走吧。回鋪子。」
兩人出了停車場,往巷口走。剛走到巷口,林辰的腳步停了。
巷口那棵老槐樹下面,站著一個人。周保全。穿著一件舊夾克,頭髮亂糟糟的,臉色不太好。他站在樹蔭下面,沒往停車場裡走,遠遠看著那塊被挖開的地面。
林辰走過去。
「周總。」
周保全抬起頭。他看了林辰一眼,嘴角動了一下。「我就是來看看。」
「看什麼?」
「看我爺爺拆掉的祠堂,現在變成什麼樣了。」
林辰沒說話。
周保全看著那塊地。水泥地面被敲開了好幾處,青磚基座露出來,四角各有一個石墩。施工隊的工具堆在旁邊,等著明天開工。
「我爺爺拆林祠的時候,我還沒出生。」周保全說,「但他拆祠的事,我知道。他拆了林家的祠堂,把料子賣給了孟家。這件事,我們周家欠林家的。」
「你爺爺救過林德昌的命。林德昌沒追究,你也不用還。」
周保全看了他一眼。「你這話說得輕巧。我爺爺救了林德昌一命,拿了林家的東西。一命換一批東西,值不值,我自己心裡有數。」
林辰沒接話。
周保全轉過身,準備走。走了兩步,又停下來。
「林辰。」
「嗯?」
「你那間鋪子,好好開。林祠建好了,告訴我一聲。我想進去上一炷香。」
「給誰上?」
「給你爺爺的爺爺。林德昌。」周保全的聲音很低,「我爺爺欠他的,我替他還。」
周保全走了。林辰站在巷口,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街角。王胖子從後面跟上來,手裡還攥著那半個包子。
「他跟你說什麼了?」
「他想去林祠上香。」
王胖子愣了一下。「上香?周保全給林德昌上香?」
「嗯。」
「你信他?」
「信不信不重要。他願意來,就讓他來。」
兩人上了車,往古玩城方向開。林辰坐在副駕駛,把車窗搖下來,風吹在臉上。源流考找到了,林祠的根基清了。林德昌的畫像、地脈三處的拓片、源流考的複製件——林祠正廳里要擺的東西,一件一件齊了。
車到東街口的時候,林辰的手機響了。方晴打來的。
「石函開了?」
「開了。源流考找到了。十二代人的家史,從明末到道光。」
「孫老師剛才給我打了電話。他說源流考的紙張保存完好,字跡清晰。初步鑑定是道光年間的原件,沒有後人修補的痕跡。」
「好。」
「另外,林祠的施工方案出來了。孫師傅下午送過來。你看看,行的話明天就動工。」
「下午我過去。」
掛了電話,林辰靠在座椅上。車窗外,古玩城的街面上人來人往。南街那間鋪子的招牌亮著燈,貨架上擺著東西。
林祠動工。三個月後,城北那塊地上會重新立起一座祠堂。正廳里擺林德昌的畫像,擺源流考的複製件,擺地脈三處的拓片。門口掛一塊匾,寫「林氏宗祠」。
他掏出手機,給方晴發了一條消息:下午把方案發我,我看完就定。
方晴秒回:好。
林辰把手機收起來,看著窗外。車經過城北,遠處的停車場方向,施工隊的工具堆在路邊,等著明天開工。
他閉上眼,手裡攥著那枚玉墜。玉墜上的「林」字,貼著掌心。
林家的根,從地底下挖出來了。